明倫堂大門霍然洞開，一位先生高聲喝道：
「時辰已到，諸生入場！」
當即所有人把心中的惆悵都丟到腦後，抖擻精神，背著書箱往堂內走去。
縣內的秀才不過百來人，明倫堂足夠大，完全容納得下。
堂前放這一塊打黑板，上面蒙著紅布。
眾人就座之後，例行領導講話，宣講些律例什麼的。
只有歲考的時候，學政大人才會到場，這種平日裡的普通月考，基本都是教諭負責。
在教諭大人講話的時候，就有書吏上來發放答題紙。
等訓話完畢後，教諭大人將黑板上的紅布一揭，露出下面大字寫著的考試題目，宣布考試開始。
為防止有人目力不佳，還有大嗓門專門站在大廳中央大聲唱念幾遍。
月考的內容比較簡單，不考五經那種長篇，八股時文才是重點，詩詞和策論都是附帶的內容。
但題目難易，全看出題先生的心情。
那種畫個圈讓你破題的，也不是沒有。
寫下第一句之後，頓時長舒一口氣，放鬆了許多。
再抬頭看時，就見堂內大把人都在抓耳撓腮，還有東張西望想要作弊的。
只是這月考雖然不夠正式，但涉及到廩生的評級，所以依舊還是嚴格監管的。
縣內的教喻、訓導在堂內反覆遊走，虎視眈眈地盯著每一個人。
但凡不好好答題，四處張望的人，都會招來先生們的怒視。
展卅下意識地又去看了眼斜前方的好友，只見方想筆走龍蛇，文不加點，寫的是酣暢淋漓。
「艹，就這還好意思說自己毫無寸進？」
展卅心中暗罵一聲，繼續低頭答題。
之前那李玫吹什麼陳少爺有舉人之資，但在展卅看來，自家這個整天長吁短嘆的好友才是真的舉人材料。
縣內老秀才一大堆，很多都把廩生的名額給占了，後面人如果才學不出眾，頂天就是個二等增生。
但就算在這群老秀才裡面，方想能夠硬生生搶一個廩生的名額下來，可見才學是非常出眾的。
只是他出身不好，平日裡嚴重缺乏自信，和相熟的朋友見面還好，但一見到官員或貴人，就連話都不會說了。
上次鄉試之時，展卅去為他送行，見他整個人手都是抖的，神經更是緊繃著，眼眶發黑，不知多久沒睡過一個好覺了。
在這種情況下，怎麼能發揮出自己的真才實學？
當年他剛中秀才的時候，也是備受學官和同窗的看重，但在幾次科考失利之後，就泯然眾人了，只有展卅等少數幾人還繼續和他為友。
而這種明顯的落差，就又更加劇了方想對科舉的執念。
越在意，就越緊張。
越緊張，發揮的就越差。
成惡性循環了。
考試一直持續了四個時辰，中間還給了休息的時間，縣學裡面管一頓飯。
等全部考完之後，所有人都已經精疲力盡了。
但事情還沒完，所有人還不能走，還要集合誦讀《臥碑文》、《訓飭士子文》。
這是制度流程，不能缺席。
一套流程下來，展卅已經煩透了。
若不是這秀才的身份著實有用，他真不願意總來這裡受這個罪。
「膩煩了是吧？」
方想對展卅的性子也非常了解，見狀就笑著誘惑道：
「那你就要努努力，考上舉人就不用受這份罪了。」
「只要你做了舉人，就可以天天享福了！」
「世人只看結果，不管你用什麼手段成的舉人，都沒區別的。」
面對友人那若隱若現的暗示，展卅翻了個白眼，斷然拒絕道：
「我就是做一輩子老秀才，也決計不可能利用那種力量。」
「你也最好絕了這份心思，否則咱們兩個就算是友盡了。」
「好好好……」方想笑嘻嘻地擺擺手，「不提就不提，咱們繼續努力學習，走正途就是。」
展卅半信半疑地看了看方想，分辨不清他到底是不是真的放下了。
方想卻果然不提此事了，從身後的書箱裡面掏出一摞書稿，遞了過來。
「吶，這是你上個月給我的文章，我按照自家的理解給寫了些批註，也不知道對不對，你自行斟酌吧！」
「哎呀，多謝篤誠兄。」
展卅急忙道謝，伸手接過文稿，放入書箱，順手把自己這個月寫的文章拿了出來。
「這是本月的份，還得煩勞你給批改、指點一番。」
方想也不推辭，接過後收起，只是念叨道：
「我給你批改倒是沒什麼問題。只是我本身水平有限，連舉人都考不上。你跟我學，能學到什麼東西啊？」
「要是我說，你最好還是去請教諭或訓導大人來給你指點。他們好歹也是舉人出身，學問比我高了不知道有多少。」
「哼！」展卅冷哼一聲，左右看看，才小心地道：「你當我不想嗎？」
「只是教諭大人他們日理萬機，哪裡有空親自指點學生？」
「你若想請他們指點，要麼是才學出眾，將來有望中舉的，要麼就是家中豪闊，出得起孝敬的。」
「我兩樣都無，哪裡配被大人們看在眼裡？」
方想聽完之後，頓時也沉默了下來。
當年他出名的時候，也曾得到過教諭的親自指點，但幾次不中之後，再想見到教諭的面就比較困難了。
「行了，多說無用。」
「篤誠兄你是我能請到的最好老師了，這些年若沒有你幫忙指點，我只怕連現在的增生都補不進來，說不定就要做一輩子附生了。」
「哎，你我是至交好友，何必說這些。只要你將來莫要怪我耽誤了你的學業就好。」
齊先生這時也和老朋友們辭別，來和展卅匯合。
「篤誠兄，那我就先走了，咱們回頭見。」
方想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遠處之後，忽然展顏一笑。
「沒想到這世間居然還真有精怪！」
「可笑我以前一直苦讀聖賢書，只把這些當做故事聽，卻全然沒往這方面打主意。」
「不過既然現在知道了，那說不得……只能冒一把險了！」
「就是不知道，該去哪裡尋找這些精怪，又有哪些精怪比較良善，不會有太多危險。」
他低下頭盤算了半晌，才毅然決然向著落日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