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聽好友聲音發顫，展卅不由得心頭一跳，不由得面上變色，急忙低聲警告道：
「篤誠兄，子不語怪力亂神！」
「這等精怪之事，或許真有許多神異，但必定後患無窮，否則這世間大族豈不是個個都供奉精怪了？」
「你怎知那些世家大族沒有供奉？」
方想像是抬槓一樣反駁了一句，但面上的狂熱神色卻淡了許多。
展卅見他依舊還是有些許神色不定，就急忙再勸。
「篤誠兄，你莫要忘記尊師給你取這個字的用意，咱們可千萬不能誤入歧途啊！」
「那『鼠夫人』我見過，聽她話語，多半是吃過許多人的，若是真欠了她的因果，將來說不定就要性命不保。」
方想的關注點卻和他不同，反低聲說道：
「你供奉的又不是『鼠夫人』，而是那個『一撮毛』大仙。」
「你也說了，它曾經幫你說過話，還對你執禮甚恭，想必是個性情溫和、良善懂禮的，多半不會害人。」
「再者說了，不是還可以用供奉去還嗎？」
「我所求者，不過就是個舉人，大不了將來多給它供奉就是了。」
展卅聞言頓時變色，心中開始後悔，不該把這件事情跟他說。
他以往也知道好友素來對科舉非常上心，從來都是刻苦攻讀，但卻屢次不中。卻未想到他的執念居然已經如此之重，為了中舉連精怪之力都不在乎了。
「不成！」
展卅把臉一板，一甩袖子，嚴詞拒絕道：
「篤誠兄，這件事情你勿須再提了，我是不會讓你走這邪路的！」
「嘖！」
方想眉頭一挑，有些不高興，但也沒有發作，只是嘆息道：
「秉書，你現在還年輕，家境又不錯，不知道這科舉有多麼折磨人。」
「我都三十多了，還家徒四壁，連件體面的衣服都沒有，只能靠給人代寫書信過活。」
「當年我十四歲就中秀才的時候，前來說媒的媒婆能把門檻踏破，可我當時年輕氣盛，都給拒了。現在倒好，那些媒婆介紹的不是寡婦就是老姑娘。」
「我父母的年紀如今也大了，農忙時候要下地種田，平時還得砍柴、紡紗織布補貼家用。」
「你知道村里人如今都如何看我嗎？」
「千夫所指啊！」
「只要是能讓我中舉，光宗耀祖，讓父母能夠安享晚年，就算將來橫死街頭，我也心甘情願。」
聽方想說得悽慘，展卅心中不由得也跟著難過起來。
他不善交際，性格又比較宅，所以縣內秀才雖然不少，但他也沒有太多好友，唯獨和方想之間關係最好。
他急忙從懷中掏出兩錠銀子，塞給好友。
「篤誠兄，這是我的不是了。」
「你我相交多年，我卻從來不曾去你家中拜訪過，對你家中的事情一無所知，還請你莫要怪罪。」
「這些銀子你拿著，先補貼一下家用。但精怪之事，我還是不能答應你。」
方想眉頭一皺，怫然變色。
「我拿你的銀子做什麼？」
「莫非你在可憐我不成？」
「非也非也。」展卅急忙解釋道：「君子有通財之好，彼此互幫互助乃是情分，何來可憐之說？」
兩人推推搡搡的，正僵持間，一聲冷笑忽然在身後響起。
「呦，這是在孔融讓梨吶？」
「沒人要給我啊！」
「我不嫌棄銀子多。」
兩人回頭一看，不由得同時眉頭皺起。
來者三十來歲，一身青布儒衫，打扮精緻，面如冠玉，八字鬍修剪整齊，長了一副好皮囊，但面上的笑容卻非常輕佻，看起來就非常討打。
「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陳少爺的好狗腿李玫嘛！」
「你不去巴結你家陳少爺，跑我們這裡來偷聽做什麼？」
「哼！」
被展卅的話語刺痛的李玫頓時面色一冷，也語中帶刺地回敬道：
「泥腿子就乖乖地做好泥腿子，別整日裡白日做夢，妄想一步登天！」
「讓你們中個秀才已經是僥天之幸了，還妄想要考舉人？」
「你看看你們那副窮酸樣，朱子集注讀全了嗎？」
「歷年鄉試的程墨看過幾本？」
「行卷、硃卷見識過嗎？」
「範文、習題集聽說過嗎？」
被李玫這般一說，展卅兩人的面色頓時都難看起來。
在這個年月，讀書真的是件非常昂貴的事情。
程墨也還罷了，不過就是中舉的文章合集，商家有印，花些銀子就可以買得到了。
行卷、硃卷這些，雖然帶著考官批語，但若是多花些錢，也不是弄不到。
但範文、習題集這些，就不那麼容易了。
官方是不會出這種東西的，多半都是各家族自行找名師編撰的，裡面帶著詳細評點，拆解破題、承題、起講技巧，堪稱學習八股文的詳細教科書。
市面上確實也有賣的，但價格貴不說，裡面的文章水準還參差不齊，大多都是找些落魄老秀才胡亂拼湊出來的東西。
那些真材實料的範文、習題集，基本都不往外賣。
畢竟科舉這種事情，每年名額有限，你中了，他族中的生員可能就要落選。
眼見二人沉默下來，李玫臉上就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昂起頭來，對旁邊雙手一拱。
「這等良師益友，我不去結交，難道結交你們這種窮酸嗎？」
「哼！」方想不屑地撇了撇嘴，忿忿地道：「他若真捨得把那許多書給我們看，我尊他三分也是應該。」
「可你捫心自問，你奉承了他這麼久，真的看到你剛才所說的那些書了嗎？」
「哦，我忘記了，你這人根本就不愛讀書。」
「去年歲考的時候，你成績太差，若不是陳少爺幫你打點關係，差點就被學政把你三等附生的生員身份給革了。」
「從這點來看，你巴結他還是挺有用的嘛！」
「哈哈哈哈……」
方想和展卅兩人放聲大笑，直把李玫羞得滿臉通紅，脖子都漲起來了。
「你們那是嫉妒！」
「我這是識時務，才不像你們那麼幼稚！」
李玫氣急敗壞地叫著。
「舉人是那麼好考的嗎？」
「我們縣已經連續兩科沒出過舉人了！」
「陳少爺就是縣裡最有中舉希望的那個！」
「等將來陳少爺高中舉人，我自然也能水漲船高，在陳家商行里撈到個不錯的差事。」
「而你們，只能一年一年在這裡荒廢光陰，最後一事無成，變成兩個一無是處的老秀才！」
「又老！又窮！」
李玫氣哼哼地轉身走了，但他這番大聲叫嚷，已經讓所有人都聽在耳中。
原本有些喧鬧的小廣場頓時就冷清了下來，反而長吁短嘆的人多了起來。
科舉難，鄉試更是尤其的難，不知多少英才被卡在了這一關。
方想也沒了和展卅推讓的興致，將銀子接過收入袖中，但心中卻更惦記起旁門左道手段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