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強悍無匹的准聖威壓,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收斂。
姜照臨那原本凝實如長槍般的虛影,邊緣開始泛起細碎的幽光,猶如被風吹散的蒲公英,一點點融入周圍破碎的空間漣漪之中。
跨界投射神念,即便對於准聖而言,在這法則殘破、排斥極強的罪仙界,也無法維持太久的時間。
眼看著那一抹灰色的道袍即將徹底隱沒於虛無。
「師尊!」
梁秋月那依然單膝跪地的嬌軀猛地一顫。
她死死地咬著下唇,在那股幾乎要將她神魂凍結的高維壓迫感徹底消失的前一瞬,終於還是沒能忍住,從喉嚨深處擠出了一聲帶著幾分惶恐與急切的挽留。
空間漣漪微微一頓。
即將潰散的灰袍虛影,在這聲呼喚中硬生生地停滯了下來。
姜照臨沒有立刻轉身。
他只是微微偏過頭,那雙深不見底的滄桑老眼,穿透了漸漸模糊的虛空壁壘,重新落在了自己這位最為器重的外門天驕身上。
沒有說話。
但那種無聲的注視,卻比九天之上翻滾的玄雷還要讓人感到沉重。
「弟子……」
梁秋月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
她不敢抬頭,只是將那張蒼白的俏臉埋得更低了一些,雙手死死地攥著膝蓋上的衣裙,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她欲言又止。
那雙向來殺伐果斷的美眸中,此刻全都是掩飾不住的侷促與掙扎。
「怎麼?」
姜照臨的聲音重新在營帳內響起,雖然低沉,卻震得營帳頂部的禁制陣盤發出細微的嗡鳴。
「還有何事?」
梁秋月艱難地咽了一口唾沫。
她當然有事。
而且是天大的、足以讓她粉身碎骨的大事!
她現在的修為,雖然實打實地踏入了半步大羅的極限,體內的氣血與仙靈更是龐大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
可是,這股力量的來源,太過於荒謬,太過於不可見人!
她總不能告訴長老院那幫掌管刑罰的老怪物,自己是被一個下界飛升上來的「玄仙嚮導」按在十二萬丈的深淵白骨堆里,強行種下了精神烙印,然後又在這張床榻上,透過那令人羞憤欲絕的「雙修」之法,硬生生灌頂拔高上來的吧?
一旦天外天的長老院和天道司介入調查。
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老狐狸,只需要動用聖地的【觀天古鏡】,或者乾脆直接對她進行最殘酷的搜魂溯源……
到時候。
不僅她梁秋月會淪為整個姜家聖地的笑柄,被釘在恥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那個名叫林墨的男人,那個隱藏著萬古無一【太極陰陽兩儀仙靈】和高維【死寂法則】的絕世凶人,也必將暴露在聖地最高層的視線之下,引來難以想像的瘋狂圍剿!
「師尊……」
梁秋月的聲音微微顫抖著,帶著一絲極其罕見的軟弱。
「弟子此次雖然僥倖活了下來,修為也有所精進。」
「可是……可是那黃玉畢竟是問川峰的次席,背景深厚。」
「弟子回去之後,若是長老院和天道司的執事們追查下來,對我進行深度的調查和問訊……」
梁秋月深吸了一口氣,終於將心底最大的恐懼說了出來。
「弟子的這份機緣……來得太過於蹊蹺和突兀。」
「其中牽扯了一些……一些不可言說的隱秘。」
「若是上面強行要弟子交代清楚這機緣的來龍去脈,弟子……弟子真的不知該如何應對。」
「若是稍有差池,會不會給觀嵐峰,給師尊您……惹來潑天的大禍?」
大帳內。
隨著梁秋月的話音落下,空氣彷佛凝結成了實質的冰塊。
死寂。
落針可聞的死寂。
梁秋月甚至能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里那猶如擂鼓般的心跳聲。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師尊怎樣的雷霆之怒。
畢竟,在天外天這種等級森嚴、視規矩為鐵律的龐大勢力中,一個外門弟子,竟然敢對宗門高層隱瞞修為暴漲的真相,這本身就是一種極度危險的越界行為。
然而。
一息。
兩息。
三息過去。
預想中的准聖威壓並沒有降臨。
預想中的嚴厲呵斥也沒有響起。
「哼。」
一道極短、極冷,卻透著一股子睥睨天下、視萬物如無物般張狂的冷哼聲,突然從姜照臨的鼻腔中炸響!
嗡——!
這聲冷哼,就像是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梁秋月的識海之上。
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惹來潑天的大禍?」
姜照臨那虛幻的身影猛地轉過身來。
雖然只是一道神念投影,但在這一刻,這位觀嵐峰主身上爆發出來的煞氣,卻彷佛屍山血海中走出的修羅,刺得梁秋月連眼睛都快睜不開了。
「他們敢!」
姜照臨大袖一揮,灰色的道袍在虛空中獵獵作響。
「你當真以為,這姜家聖地的長老院和天道司,是講究什麼絕對公平與正義的地方嗎?」
「你當真以為,他們會為了一個死去的問川峰次席,去跟一個活著的、隨時可能突破大羅金仙的絕世天驕死磕到底嗎?」
姜照臨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梁秋月,那雙滄桑的老眼中,閃爍著洞悉世事最殘酷本質的冰冷光芒。
「秋月,你太小看你自己了。」
「也太小看這天外天的生存法則了!」
姜照臨往前逼近了半步,虛幻的腳步雖然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在梁秋月的心頭踩出了沉重的迴響。
「他們不敢對你怎麼樣。」
「不僅僅是因為你是我姜照臨的親傳徒兒,不僅僅是因為你的背後站著我觀嵐峰!」
姜照臨的語氣變得極其嚴厲,彷佛要將這最核心的鐵律,硬生生地刻進梁秋月的骨頭裡。
「更是因為!」
「你現在的實力,足夠強!」
「你表現出來的潛力和價值,遠遠超過了那個已經變成一堆爛肉的黃玉!」
姜照臨冷冷地盯著她。
「在這天外天,在這姜家聖地!」
「活著的、有價值的天驕,連放個屁都是天道綸音。」
「而死了的廢物,就算他生前是天王老子,也只配被丟進歸藏府的角落裡,成為一卷無人問津的枯黃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