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當時我的師父,也就是上一代的內門大長老。」
「他只在天綱殿上問了我一句話。」
「他問:『你現在,能接我幾招?』」
姜照臨深吸了一口氣。
「我在天綱殿上,當著所有高層的面,硬接了師父三招准聖級別的殺伐大術,半步未退。」
「然後。」
「我的師父,那位鐵面無私的大長老,當場拍碎了刑罰長老的桌子。」
姜照臨的眼中爆射出駭人的精光。
「他指著我的鼻子,對著整個天綱殿宣布:『這個徒弟,我保了!』」
「因為在那一刻,我向整個聖地證明了一件事。」
「我,比那個死了的廢物師兄,更強!」
「我的潛力,我的機緣,能夠給姜家帶來更大的利益!」
姜照臨的話,猶如暮鼓晨鐘,一字一頓地敲擊在梁秋月的靈魂深處。
「所以,秋月。」
姜照臨看著她。
「這就是為師要告訴你的,天外天最真實的鐵律。」
「只要你足夠強。」
「只要你展現出來的價值,能夠壓倒那些試圖制裁你的規矩。」
「哪怕你的機緣是偷來的、搶來的、甚至是帶著血腥與見不得人的秘密的。」
「這天外天的規則,都會為你讓路!」
聽到這番話,梁秋月終於徹底明白了。
她一直以來的顧慮、一直以來的心虛,在師尊這血淋淋的內門往事面前,顯得是多麼的可笑和幼稚。
她感激地看著姜照臨。
「師尊……」
梁秋月的聲音哽咽了。
她剛想磕頭拜謝。
可是。
就在她抬起頭的那一瞬間。
她卻驚愕地發現。
剛才還霸氣四射、不可一世的姜照臨,那張老臉上的狂傲與凌厲,卻在頃刻間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悲哀。
甚至,是一種近乎於絕望的苦澀。
「可是啊……」
姜照臨那虛幻的身體微微佝僂了下去。
他那猶如長槍般筆直的脊樑,在這一刻,彷佛被某種無形的重壓,硬生生地壓彎了幾分。
「可是……」
姜照臨的聲音變得沙啞、乾澀,彷佛是在摩擦著兩塊乾枯的樹皮。
「那一場造化……」
「雖然讓我踩著同門的屍骨,高歌猛進,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推開了大羅金仙的大門,甚至勢如破竹地摸到了准聖的門檻。」
姜照臨慘笑了一聲。
那笑聲在寂靜的營帳內,顯得格外淒涼。
「但……唉……」
一聲長長的嘆息。
「卻也將我,永遠地,死死地困在了這道門檻之上。」
姜照臨抬起那虛幻的雙手,看著自己的掌心,眼神中充滿了痛苦與迷茫。
「幾千年了。」
「整整幾千年了!」
「我眼睜睜地看著當年那些與我同批的內門弟子,那些曾經被我踩在腳下的手下敗將……」
「他們一步一個腳印,穩紮穩打。」
「他們有的推開了那道大恐怖的【聖劫窄門】,凝聚了第一層聖痕。」
「有的甚至已經登臨擎天閣,成為了聖地真正決策層的老怪物!」
姜照臨的手指在劇烈地顫抖。
「而我呢?」
「我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內門天驕。」
「因為那場拔苗助長的造化,榨乾了我神魂最深處的潛力。我的道基,看似堅不可摧,實則在面對那道【聖劫窄門】時,就像是一堆鬆散的沙塔!」
「我能看到那道門。」
「我能感受到門後那浩瀚無垠的天道法則。」
「可是,我推不開啊!」
姜照臨猛地抬起頭,老淚縱橫。
「我沒有那個大恐怖的毅力了!」
「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同門一步步登天,而我……」
他自嘲地指了指自己。
「只能從那光芒萬丈的內門,被邊緣化,被發配到這烏煙瘴氣的外門。」
「成了一個每天只知道算計名額、教導一群乳臭未乾的小毛孩的……」
姜照臨咬著牙,極其殘忍地對自己吐出了最後幾個字:
「一個不上不下的……廢物。」
梁秋月猶如被雷擊中,呆滯在了原地。
她從未想過,這位平日裡高高在上、被無數外門弟子敬若神明的觀嵐峰主,內心深處,竟然隱藏著如此令人窒息的絕望與悲哀。
准聖。
在這個天外天,無數人終其一生都無法觸及的境界。
在真正的天驕眼裡,竟然只是一座囚禁了數千年的牢籠!
「所以……秋月啊。」
姜照臨那虛幻的身影,已經開始大面積地崩塌。
他的神念投影,已經到了極限。
他最後深深地看了一眼梁秋月。
那一眼中,包含了太多太多的期許、遺憾、以及一種長輩對晚輩最深沉的祝願。
「為師會全力幫你扛下一切。」
「只是希望……」
姜照臨的聲音越來越微弱,彷佛隨時都會被虛空的風吹散。
「你這次遇到的機緣。」
「是一場真正能夠直指大道、能夠幫你打下萬古根基的好造化。」
「莫要……莫要像為師一樣……」
「一輩子卡在這個門檻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看著師尊那逐漸消散、透著無盡落寞的虛影。
梁秋月的眼眶徹底紅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感動湧上心頭。
她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
她想要告訴師尊,她的機緣不僅沒有榨乾她的潛力,反而給她重塑了萬古無一的【太極陰陽兩儀仙體】。
她想要告訴師尊,她不僅能推開那道門,甚至能走得比任何人都要遠!
「師尊……我……」
梁秋月向前膝行了半步,剛想出言寬慰。
可是。
就在這一瞬間。
姜照臨那原本因為回憶而變得佝僂的虛影,突然猛地一震。
那股屬於觀嵐峰主的凌厲與霸道,再次如長槍般刺穿了所有的軟弱與悲哀。
他不需要同情。
他是准聖。
他是姜家的老怪物!
「不必多言!」
姜照臨大袖猛地一揮,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封死了梁秋月後面的話語。
他那張老臉上,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抹平,重新恢復了那種高高在上、仙風道骨的威嚴。
「好生準備。」
姜照臨的身影,在營帳內徹底化作了漫天飛舞的灰色光點。
只留下一句冰冷、堅決、卻透著絕對庇護的道別,在這片罪仙界的夜空中轟然迴蕩:
「明日。」
「為師在觀嵐峰,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