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徒弟的疑問。
姜照臨不僅沒有生氣，反而難得地，嘴角勾起了一抹高深莫測的笑意。
他緩緩地走到那張紫檀書案前。
伸出那一根乾枯如樹皮般的手指，鄭重地，點在了宣紙正中央，那個氣勢最為磅礴的「永」字之上。
「練字，當然能練功。」
姜照臨的聲音，在這一刻，透著一種振聾發聵的道法威嚴！
「你可知，為師為何只寫這一個『永』字？」
姜照臨的手指，順著那個字的筆畫，緩慢地遊走著。
「這天下文字千千萬，浩如煙海。但，唯獨這個『永』字，卻精妙地，包含了所有文字最核心的偏旁部首！」
「點、橫、豎、勾、提、撇、短撇、捺！」
「這就是書法界奉為圭臬的——永字八法！」
姜照臨猛地轉過頭，目光猶如兩道閃電般刺入梁秋月的雙眼。
「只要練好這一個字，將這八個筆畫爛熟於心，就相當於練好了這天下所有的字！」
「而這，與我輩修仙者的武道、法道，簡直是殊途同歸，如出一轍！」
姜照臨一把抓起桌上的狼毫，雖然沒有蘸墨，但卻憑空在虛空中凌厲地比劃了起來！
「你在寫字的時候，千萬不要把這當成是單純的寫寫畫畫！」
「你要把這宣紙，想像成你的戰場！你要把這毛筆，想像成你手中的仙劍！」
姜照臨的手腕猛地一頓，用力地在虛空中點了一下。
「此為『點』，名為『側』！」
「猶如高山墜石，勢不可擋！你在寫這一筆的時候，必須要調動你體內最狂暴、最極端的仙靈，將所有的勁力瞬間集中於一點，轟然砸下！」
緊接著，姜照臨手腕一翻，平緩卻又蘊含著無窮暗勁地橫拉了一筆。
「此為『橫』，名為『勒』！」
「猶如懸崖勒馬，收放自如！你在寫這一筆的時候，體內的氣血必須猶如千軍萬馬般奔騰，但又必須用強悍的意志去克制、去拉扯，形成一種連綿不絕的內斂之勁！」
「還有這『豎』為『弩』！猶如引弓待發，極盡繃直之勢，蓄滿爆發之威！」
「這『勾』為『趯』！猶如弓箭離弦，必須在一瞬間爆發出尖銳、致命的轉折絕殺！」
姜照臨一邊在虛空中演練，一邊用激昂的聲音，為梁秋月拆解著這其中蘊含的恐怖武道哲理！
「每一撇！每一捺！」
「都需要你調動體內截然不同的氣血、法門、和勁力去融入其中！」
「當你寫完這個字，當你將這八種完全不同的勁力，在一張紙上、在一個字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且互不排斥、渾然天成的時候……」
姜照臨停下了動作，將毛筆扔回桌上。
他看著已經聽得目瞪口呆、渾身戰慄的梁秋月，一字一頓地說道：
「那，就是武道大成的——」
「融會貫通！」
「為師要你每一個字，都用這種搏殺的心態去寫！堅持一年！」
「一年之後，你那暴漲的半步大羅根基，將會比這觀嵐峰的主山體，還要堅不可摧！」
震撼！
極致的震撼！
聽完師尊這番猶如醍醐灌頂般的「武道真解」，梁秋月只覺得自己的天靈蓋都彷佛被徹底掀開了！
她從未想過，那看似軟綿綿的書法之中，竟然蘊含著如此霸道、如此恐怖的殺伐之理！
「弟子……受教了！」
梁秋月雙膝跪地，恭敬、虔誠地對著姜照臨重重地磕了一個頭。
這是發自內心的感激。
姜照臨看著跪在地上的徒弟，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苦澀與唏噓。
他微微抬起頭，看著書房的天花板，彷佛透過了那厚重的青石板，看到了那道阻擋了他幾千年、讓他受盡了折磨與屈辱的【聖劫窄門】。
「起來吧。」
姜照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為師之所以對你如此嚴苛，甚至不惜強壓著你去練這一年的字。」
「就是希望你，能夠利用這一年的時間，好好地鍛造你的根基。」
姜照臨低下頭，看著梁秋月，語氣變得的語重心長，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悔恨。
「秋月啊。」
「修仙一途，猶如逆水行舟。走得快，未必走得遠。」
「你千萬……千萬不要因為一時的貪功冒進，為了去爭那個什麼狗屁外門金榜的虛名。」
「最終，重蹈了為師當年，根基虛浮，被死死困在這准聖門檻之前的……老路啊！」
這是姜照臨內心最深處的痛，也是他作為一個師尊，對徒弟最深切的警告。
「這其中的各種玄妙，為師現在若是說得太透，反而會讓你產生依賴，失去了那天道自然流轉的韻味。」
姜照臨擺了擺手，示意梁秋月起身。
「等那文房四寶送過去，你自己慢慢去體會吧。只有你自己悟出來的，才是真正屬於你的萬古道基。」
梁秋月站起身，眼眶微紅。
她能感受到師尊話語中的那份沉甸甸的期許。
「弟子謹遵師命！定不負師尊栽培！」
梁秋月深吸了一口氣，將這份恩情死死地記在了心裡。
她以為，師尊今晚的教導和吩咐，到這裡就已經結束了。
她甚至已經在腦海中盤算著，等會出去之後，該如何向林墨炫耀自己得到的這套「練字神功」。
然而。
就在梁秋月準備躬身告退的那一瞬間！
就在她以為一切都已經塵埃落定的時候！
姜照臨那張原本還帶著幾分唏噓、不怒自威的老臉上。
神色，忽然變得的古怪。
他那一雙看透了世事滄桑的老眼，竟然認真、銳利地，死死地盯住了梁秋月的眼睛。
隨後。
在寂靜的書房中。
這位準聖大能，話鋒突兀地、毫無預兆地，發生了一個堪稱一百八十度的驚天大轉折！
「秋月啊……」
姜照臨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是在梁秋月的耳邊引爆了一顆九天神雷。
「你，年紀也不小了。」
「有沒有想過……」
姜照臨頓了頓，一字一頓地吐出了四個字：
「找個道侶？」
轟！！！
當「找個道侶」這四個字，從師尊的嘴裡說出來的那一瞬間！
梁秋月只覺得自己的大腦「嗡」的一聲，瞬間變成了一片極致的空白！
她的心臟，劇烈地「咯噔」了一下！
彷佛有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揪住了她的心臟！
道侶？！
在這個節骨眼上？！
師尊為什麼會突然問這種問題？！
難道說……剛才那個秘密造訪、擁有大羅之巔恐怖修為的內門絕頂天驕……
就是師尊給自己……物色的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