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亮的光。
像很多年前他自己還是個年輕人、第一次站在主峰外頭的時候那種光。
姜照臨把懸空的右手收了回去。
收得有些遲疑。
像怕驚到什麼。
目光在梁秋月頭頂那層尚未散盡的冰藍色罡氣上多停了一瞬,才挪開。
"起來。"
梁秋月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沒立刻動。
她在等。
等師尊的下一句話。
她不知道自己臉色是個什麼樣。她只感覺得到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嘴裡滿是血腥味——剛才架那一下,肺腑里的氣血被震得快翻出來,她硬咽了下去。
精神烙印的那頭——
隔著書房的牆,隔著觀嵐峰寒風裡那段距離,她感到了一絲牽動。
是林墨。
那個被人當狗一樣晾在門外、披著寒風站著的男人,此刻透過那道烙印,不動聲色地探她這邊的情緒。
梁秋月的指節攥得發白。
她在心裡飛快傳了一個意念過去——
"沒事。師尊試我,沒看穿。"
那頭靜了一霎。
然後她感覺到——林墨什麼都沒回。
只在烙印的那一端,懶洋洋地、像貓撓了一下她的神識,又把自己收了回去。
梁秋月的鼻尖發酸。
她不知道這一霎鼻酸是為了什麼。
也許是因為那個男人哪怕在被姜照臨晾在門外當狗的時候,第一反應還是探她安不安。
也許是因為她到底分不清,這種鼻酸是烙印讓她產生的,還是她自己生出來的。
她不敢想。
也不能想。
她按下心頭那點亂七八糟的東西,撐著膝蓋,起身。
冰藍色的罡氣一寸寸散盡。
她抬頭。
師尊在看她。
那雙數千年的老眼裡,沒有懷疑。
也沒有殺意。
有的,是一種她從未在師尊臉上見過的東西。
滿意。
滿意到藏不住。
梁秋月愣了一下。
姜照臨揹著手,走到她身前兩步。
他沒急著說話。
低頭打量她。
從她還在抖的指尖,到她小臂袖口下隱隱可見的青筋,再到她那雙因為方才強行催發而布滿血絲的眼睛。
打量了很久。
久到梁秋月幾乎想再開口。
最後,他笑了。
"丫頭。"
姜照臨說。
"為師,看走眼了。"
梁秋月心裡一緊。
"師尊?"
姜照臨擺擺手,讓她不要緊張。他繞過她,走到那張已經開了裂的紫檀書案後面,伸出枯手在桌沿一按——
裂紋一寸寸長合。
像從來沒碎過。
姜照臨隔著合好的書案看她。
"你這底子,"
他慢條斯理地說,
"不對。"
梁秋月的呼吸滯了一下。
她攥著袖子的手又緊了緊。
師尊到底要說什麼——
姜照臨卻笑了,笑得慈和。
"不是說你不對。"
他說。
"是為師不對。"
"為師當年准聖沖關,根基虛浮,落下今天這毛病,被打發到外門蹲數千年——這事整個外門都知道,連山腳那幫記名小廝都拿它當飯後笑話。"
姜照臨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穩,像在說別人的事。
"為師以為,你哥那孩子當年在罪仙界出事以後,你這做妹妹的,就算修上去,多半也是為師當年那個路子——心裡憋著一股勁,硬沖,底子虛。"
"為師本來還想著,等你衝到大羅那一關的時候,把這一路彎路給你掰過來。"
姜照臨頓了頓。
抬眼看她。
"看走眼了。"
"你這根基——"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又過了一遍,像過一件寶貝。
"厚得很。"
"厚到為師都看不出來你究竟是怎麼修上來的。"
梁秋月的心又咯噔了一下。
她飛快垂下眼。
不敢和師尊對視。
"弟子……"
她的聲音輕,
"弟子在罪仙界那一遭,有些奇遇。"
姜照臨哈哈一笑。
"奇遇這種事,不用解釋。"
他擺擺手。
"為師又不摳你那點機緣。這種事拿到外面去說,反倒不好。"
"你心裡有數,就行。"
梁秋月抿著唇,垂頭,沒敢吭聲。
她的指甲已經掐進掌心了。
姜照臨卻沒再追問。
他繞回書案前,靠著桌沿,把雙手負到身後,像個心情大好的老頭那樣,用一種近乎閒聊的語氣,開了口。
"丫頭。"
"按為師今天這一爪給你試出來的底子,再加上你現在這股勁頭——"
他伸出一根枯指,朝她虛虛一點。
"三年。"
姜照臨說。
"三年之內,金榜匯武開啟之前,你能從這半步大羅,跨過那道窄門。"
"大羅金仙。"
他一字一頓。
"為師賭你能上去。"
梁秋月愣住了。
她抬眼,茫然地看著師尊。
她當然知道自己這身底蘊是個什麼水準。
她比誰都清楚。
可她從未敢想,師尊會用這麼斬釘截鐵的語氣,把"三年大羅金仙"這六個字擺在她面前。
這六個字擺在外門,是要命的六個字。
外門多少人耗了一輩子卡在大羅門檻之外?觀嵐峰前幾任首席里,能踏上大羅的就兩三個,且都是熬了上千年才熬出來。
三年。
三年從半步大羅到大羅金仙。
放在外門,是炸天的速度。
梁秋月的喉頭一動。
"師尊……"
她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姜照臨已經擺手,截住她的話。
"為師不是抬舉你。"
他說。
"為師這雙眼,你信得過。"
"駱正河那個東西——"
姜照臨一提這個名字,喉頭裡就冒出一聲不太悅耳的"嘖"。
"為師早就看他不順眼,捏著鼻子立他當首席,是看在他那點拳腳還能勉強上得了台面。後來他被人在罪仙界料理了,為師聽到信兒的時候,心裡高興得很——只是這觀嵐峰的首席空了,為師才頭疼。"
姜照臨說著,目光落回梁秋月身上。
"現在不頭疼了。"
他笑。
"觀嵐峰的門面,就是你。"
梁秋月怔在那裡。
她從未見過師尊用這種語氣說"門面"兩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