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嵐峰外門八峰之一,姜家聖地的山門——這兩個字,是要扛在肩上去和雲頂峰、聽湖峰那些首席比的,是要在每三千載一次的金榜匯武上,把整座觀嵐峰的臉面頂起來的。
駱正河在的時候,沒人覺得觀嵐峰的臉面頂得起來。
現在師尊說,由她頂。
她。
那個被林墨在荒峰之上一夜之間剝得骨頭都軟的、自己都快認不出自己的梁秋月——
要做觀嵐峰的門面。
梁秋月垂下眼。
睫毛抖了一下。
"弟子……"
她又開口,聲音比剛才輕。
"愧不敢當。"
姜照臨笑。
笑得意味深長。
"敢不敢當,三年後金榜匯武上見。"
他頓了頓,像想起什麼,又補了一句。
"再說今天那樁事。"
梁秋月一下繃緊了。
"道侶的事。"
姜照臨說。
那兩個字在書房的空氣里飄了一下。
梁秋月的手指在袖子裡又開始摳那塊已經被摳破的內襯。
她在想——師尊不會還要逼她吧?
姜照臨卻笑了。
"剛才那會兒,為師拿著這樁事,是真心想替你鋪路。"
姜照臨說。
"承天峰那位的家世,擱在內門那也是頂尖的。能讓你嫁過去,等於把你以後幾百年的安穩都給買下來了。"
"為師當年要是有這等門路,何至於在外門蹲數千年。"
他說著,又自嘲地笑了一下。
笑完,話鋒一轉——
"但你這身底子既然擺出來了,那這事就不一樣了。"
姜照臨的語氣慢下來。
"丫頭。"
"哪怕你不嫁那位。"
他一字一頓。
"以你這股勁頭,三年金榜匯武,外門金榜前十,鐵的。"
"前十進內門,比那些被人塞進去的,硬氣得多。"
"內門那地方,認拳頭不認面子。你拳頭硬,誰都得給你讓一條道。"
姜照臨頓了頓,重新眯起眼睛笑。
"道侶不道侶的,不用為師替你操心了。"
"那位的事——為師替你回了。"
這一句話落下來。
梁秋月感覺到自己整個人都鬆了一寸。
她垂著的眼睫,顫了一下,又一下。
她不敢笑。
她知道自己臉上不能笑出來,笑出來就太刻意了——師尊這種人,看一個人能從她睫毛的弧度看出心思。
她只是把頭垂得更低了一點。
低到額前的碎發蓋住了眼角。
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是松,是後怕,是劫後餘生的輕飄飄——一寸寸從胸腔里漫出來,漫到指尖。
剛才那只在袖子裡摳破內襯的手,鬆開了。
掌心血肉模糊。
她也感覺不到疼。
"……謝師尊。"
她說。
聲音輕。
卻穩。
像一個被師尊誇了幾句、害羞但又欣慰的好徒兒,該有的語氣。
姜照臨笑而不語。
他看著她,看了很久。
久到外頭的風又起了一陣。
最後,他揮了揮手。
"回去吧。"
"文房四寶送到你洞府便閉門修行。'永字八法'你接著參,根基的事,為師再替你看幾天。"
梁秋月一禮,禮數周全。
她轉身。
朝書房門口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穩。
走得不快,也不慢,不像逃也不像在拖。
她走到門口,伸手推開了門。
寒風撲面而來。
門外那個唯唯諾諾、披著寒風從早上候到現在的"林二狗",聽到門響,立刻收了靈氣,垂下眼,把頭一低,挪到一邊讓師姐先過。
師徒擦肩。
林墨沒敢看她。
她也沒敢看他。
只在錯身的那一霎,烙印的那一端,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
笑意。
懶洋洋的。
像貓撓了一下。
梁秋月的腳步差點踉蹌。
她生生穩住,走出了那座宅院的院門。
走到她自己都看不到的地方,她才停下來。
靠著一棵老松。
仰頭。
閉上眼。
風從松針之間撲過來,把她鬢角那一縷汗黏的碎發吹散。
她在那裡站了很久。
久到風把她身上最後一絲冰藍色的水汽都吹乾淨了,她才睜眼。
睜眼的時候。
她的眼底有水光。
但很快被她抹掉了。
她朝洞府方向走去。
鏡頭切回書房。
姜照臨一個人坐在書案後頭。
他沒立刻站起來。
也沒去翻那一摞還攤在桌上的書。
他低頭。
看著自己剛才那隻抓向梁秋月的右手。
那隻枯木大手。
此刻——
五根枯指的指尖上。
一縷幾乎看不見的、漆黑如墨的幽光,正在消散。
姜照臨死死盯著那縷墨色。
他沒動。
也沒出聲。
那縷黑色在他指尖打了個旋。
轉了一圈又一圈。
像一縷被困住的煙。
最後,散了。
散進他書房無形的靈氣里,再也找不回來。
姜照臨卻沒鬆手。
他的五指攥緊。
攥緊成拳。
那一拳里,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但他攥著。
攥得指節發白。
數千年前——
他還年輕的時候——
他曾經在姜家最深處的歸藏府里,從某一卷被列為禁書的古卷上,瞥到過一縷和這一模一樣的——
漆黑如墨的光。
那古卷被鎖在歸藏府最裡層。
鎖的不是凡鐵。
鎖的是歷代姜家家主的本命紋路。
鎖的東西,是一界的本源。
是一界——
被姜家屠了之後,從那座界域裡收上來的、傳說連聖痕大能都不敢直視的——
罪仙界的底色。
姜照臨抬起頭。
他看著空蕩蕩的書房。
看著那扇剛剛被人推開又合上的木門。
他的眼底。
那點剛才還在燃燒的、熱燙的喜意。
一寸寸地——
冷了下來。
冷成了一種他自己都沒察覺的——
警惕。
姜照臨盯著那扇門,盯了很久。
久到屋外的風又起了一陣。
他終於開口。
對著空氣。
像在自言自語。
"梁秋月那丫頭……"
他說。
"哪來的——"
"這一縷死寂之氣?"
但,這種想法也僅僅是出現了一瞬間。
就被姜照臨搖頭否決了。
是啊……
人家才從罪仙界回來。
或許,這就是被帶上來的也說不定。
再者,即便真的是和那種罪孽氣息有關的,又能怎樣?
天外天,姜家聖地。
向來都是強者為尊。
拳頭就是一切。
念及此處。
姜照臨雙眼微微眯了起來。
不知道在想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