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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9章 小弟下山去了

2026-09-19 07:08:51 作者: 嘗衫道士

  林墨垂著頭。

  "是,小弟等師兄安排。"

  他應。

  應得規規矩矩。

  應完,他才慢慢直起腰來。

  那張被風吹得發紅的臉上,平靜得像一汪沒起過波瀾的水。

  只有眼底——

  那一縷極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光,凝了一霎。

  "還沒想好。"

  這四個字在哪個執事的嘴裡出來,都不會是好話。

  林墨在心裡把這一句翻來覆去過了三遍。

  過完之後,他把這一句擱下。

  不重要。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個叫"小六"的弟子。

  小六還佝僂著腰。

  被莊師兄甩袍角走人之後,他直起來一寸,又下意識縮回去半寸,像一根被反覆折過的柳條。

  "師……師弟,這邊請。"

  小六說。

  聲音又輕又抖。

  林墨沒動。

  他低著頭,看著小六的腳。

  小六穿著一雙破了底的麻鞋。

  腳踝上,有一道紫黑色的、新結痂的鞭痕。

  

  那道痕——

  是這幾天才挨的。

  林墨在心裡又"嘖"了一聲。

  他這次沒收住。

  那一聲"嘖"輕輕地,從鼻子裡漏出來。

  小六聽見,渾身一抖。

  抖完,頭垂得更低。

  "師弟……?"

  "走吧。"

  林墨說。

  聲音平。

  "麻煩師兄帶路。"

  從觀嵐堂走到林墨那一間茅草屋,要穿過將近半片茅草屋海。

  走得不近。

  小六走得很快。

  他幾乎是小跑。

  跑的時候,腰還佝僂著,脖子縮在肩里,像一隻怕被人踩到的、有點跛的貓。

  林墨跟在他身後,刻意壓著步法。

  走得比小六稍慢半拍。

  他不想讓小六感到壓力——一個剛下山的小弟,跟在一個老記名弟子身後還能走得比他快,小六晚上回去要做噩夢的。

  林墨走在他身後,看著他那一截被灰布短打蓋住的、瘦得幾乎能數出脊柱的後背。

  走了一截路,他開了口。

  "師兄。"

  林墨說。

  聲音放得很輕。

  "你在山腳——"

  "幾年了?"

  小六的腳步頓了一霎。

  那一霎之間,他整個人的肩膀,以一種林墨非常熟悉的姿勢,僵了一下。

  ——是被嚇的。

  不是嚇林墨。

  是被"被問"這件事本身嚇到。

  在山腳下,記名弟子之間是不問年限的。問年限就是搭話,搭話就是結黨,結黨就是謀反。

  小六張了張嘴。

  最後沒出聲。

  只是把頭垂得更低,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林墨沒追問。

  他默不作聲跟了兩步,又開口。

  "師兄……"

  "你腳上,"

  林墨說,

  "是被人——"


  他沒說完。

  小六渾身一顫,猛地停下腳步。

  轉過來。

  他沒敢抬頭。

  只是垂著頭,用一種幾乎要哭出來的聲音,斷斷續續地——

  "師弟。"

  他說。

  "求師弟……"

  "別問。"

  林墨看著他。

  那張被灰布短打的領子遮住一半的、幾乎貼到胸口的臉。

  他能從露出來的下頜那一截看出來——小六的牙齒在打顫。

  林墨嘆了一口氣。

  那口氣他沒放出來。

  他咽回了胸口。

  "……走吧。"

  他說。

  "我不問了。"

  小六像被赦了一般,猛地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走得比剛才更快。

  林墨跟在他身後。

  不再開口。

  茅草屋號牌"七千二百八十一"。

  外門觀嵐峰山腳的茅草屋,從中心的觀嵐堂開始,一圈一圈往外數,數到外圍的邊緣是"八千"。

  林墨這間屋,在中圈靠外的位置。

  不算最差。

  也不算好。

  小六走到門口,把那張寫著屋號的小紙條往門上的木牌一對,核對完畢,他往後退了三步。

  "師……師弟。"

  他說。

  "屋……到了。"

  "師兄要不要進——"

  林墨話還沒說完,小六已經飛快搖頭。

  "不,不,不打擾師弟。"

  他說。

  "師兄……師兄,告退。"

  他說完這一句,頭也沒敢回,轉身就走。

  走得幾乎像在逃。

  林墨站在自己那間茅草屋門口,看著小六的背影遠遠跑遠。

  那個背影越來越小。

  越來越縮。

  最後,消失在那一片密密麻麻的茅草屋之間,跟其他幾萬個一樣的灰布背影,再也分不出來。

  林墨嘆了一口氣。

  這一口,他放出來了。

  他苦笑了一下,搖搖頭。

  "哪兒都一樣。"

  他自言自語。

  聲音很輕。

  風從他身邊過,把這一句話吹散。

  他抬眼,看著這一片低矮的、被風吹得茅草頂上嗡嗡作響的茅草屋海。

  下界。

  姜界。

  九天十地最破敗的小鎮上,他也見過這種眼神。

  被人按在地上、連飯都不敢抬頭吃的小乞兒,那種眼神。

  他在下界的時候,親手砍掉過不少欺負小乞兒的"老大"。

  到了這裡——

  他也只是一個剛下山的玄仙小弟。

  砍不動。

  至少現在砍不動。

  林墨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他沒立刻進屋。

  他想到了蘇清洛。

  那個被時空亂流捲走的小丫頭。

  他在下界把她從風裡、雨里、刀口裡一路護著,護到飛升。飛升的時候,他護著她;時空亂流劈下來的時候,他沒護住她。

  現在她在內門雲頂峰。


  被一位準聖女劍仙——楊婉幽,收為關門弟子。

  走的是無上劍道,被護得嚴嚴實實,外人摸不到邊。

  林墨在門口,把"楊婉幽"那三個字,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念完之後,他唇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一動裡頭,有一種很難形容的情緒。

  ——慶幸。

  他慶幸他女兒在這地方,不會成為另一個"小六"。

  他也慶幸——

  他自己還壓著沒動。

  不然今天小六腳上那道鞭痕的主人,大概已經要在山腳某一片茅草屋之間,成一攤冷掉的肉了。

  林墨在心裡把這道帳記下。

  記得不深。

  但也不淺。

  他抬手,推開茅草屋的門。

  屋裡頭比他預想的要小。

  一張床。

  一張桌。

  桌上一盞破燈。

  地上幾個蒲團——破了邊的,塞著草。

  牆角一個木箱,空的。

  蛛網沒收拾乾淨,掛在屋樑上,被門一推開的風一吹,盪了一盪。

  林墨進屋,把門帶上。

  屋裡的光線一下子暗下來。

  他掃了一圈。

  沒有任何機關。

  沒有任何監視的靈紋。

  ——按觀嵐堂的規矩,記名弟子的茅草屋是沒有"被監視"待遇的,姜家聖地的執事懶得在幾萬個屋子裡頭鋪靈紋。

  只在大方向上,設了一道防止結黨的、覆蓋整片山腳的"識神監察陣"——這道陣法只感知"超過三人同時聚集"和"識神異動",對單人獨處的細微動靜,根本不在意。

  林墨在心裡把這一條也過了一遍。

  確認完。

  他走到屋子中間。

  盤膝。

  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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