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外的茅草屋海里,風過的聲音很大。
成千上萬頂茅草屋頂上的草葉,被風颳得"嘩嘩"作響,像一片無聲的、灰色的、向遠處鋪去的海。
林墨閉上眼。
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得很慢。
——
他終於可以放一寸。
不是放修為。
是放感官。
從他踩上姜家聖地這片土地開始,他沒有一刻不在演。在觀嵐峰宅院門外被晾著,演;接梁秋月手裡的本命令牌,演;被莊師兄扔令牌、扔灰衣、訓規矩,演。
演到這一刻,他終於關上了那扇茅草屋的門,把"林二狗"這三個字暫時摘了下來。
不是完全摘下來。
【欺天秘紋】沒解。
【太極陰陽兩儀仙靈】被他壓在最深的丹田之底,黑白兩色像兩條沉睡的蛟,被他用一整套斂息秘術封得死死的。
他只是,允許自己——
呼吸一下。
僅此而已。
呼吸完那一下,他立刻就察覺到——
不對。
不是他被人察覺。
是這一片地方的——
靈氣濃度。
林墨在閉眼之後的第三息,睜開了眼。
他抬手。
虛虛拈了一縷屋裡的靈氣。
那一縷靈氣在他指尖凝成一顆很小很小的、淡青色的水珠。
水珠懸在他指尖,半天不散。
林墨看著那顆水珠,沉默了很久。
——
不愧是天外天。
不愧是干仙界。
他指尖隨手凝起來的這一顆靈氣水珠,所蘊含的純度,放到下界九天十地,得是某個小宗門的"鎮宗靈泉"才擠得出來的純度。
在這裡——
在他這間被莊師兄隨手扔出來的、最末等的、山腳茅草屋的、空氣里——
隨便一拈,就是。
林墨手指一捻。
那顆水珠在他指尖碎成一縷青光。
青光散進他的肺腑里,沉到丹田。
——
被他丹田底下那兩條沉睡的蛟,一口吞了。
吞得不動聲色。
可林墨自己感覺得到。
那兩條蛟,在他丹田底下,極其微小地、幾乎察覺不出地——
顫了一下。
林墨的眉頭,在閉目的狀態下,極輕地皺了一下。
他不是在皺"靈氣太濃"。
他是在皺——
他壓不住了。
他這一身底蘊,被他從罪仙界一路壓到現在,本就已經壓到了一個相當危險的程度。
太乙金仙大圓滿的極限。
隨時——
可以引動大羅聖劫。
只是他一直在壓。
壓著不沖。
壓著是為了在姜家聖地這一片狼窩裡,以"玄仙記名"的身份,不動聲色地把尋兄、尋女、布局這幾條暗線慢慢鋪出去。
可現在——
他坐在干仙界、姜家聖地、觀嵐峰山腳、這一間最末等的茅草屋裡。
隨手一吸——
是這種純度的靈氣。
他要是再壓著不沖,那不是修煉,那是給自己上刑。
林墨睜開眼。
他在心裡把這一筆記了下來。
——
得找機會。
得找機會沖一次。
不是沖大羅。
是沖半步大羅到大羅這一線之間的——
那一道虛浮的壁壘。
他現在掛著的是"太乙大圓滿極限/對外偽裝玄仙",真實戰力可秒殺大羅金仙。可境界上,他終究是卡在大羅這一步窄門之外。
罪仙印副印在他丹田裡已經化得差不多。
太極陰陽兩儀仙靈已經成。
剩下的,就是把那一道窄門——
破開。
破開了,他這一身底蘊就能上一個新台階。
破不開,他遲早會被自己積壓的底蘊反過來——
撐死。
林墨在心裡"嗤"了一笑。
世上有人愁修不上去。
他愁的是——
壓不下來。
不愧是天外天。
那一晚,無話。
林墨在茅草屋裡盤膝坐到天亮。
不是沒修。
是修了。
修得克制。
——他沒有催發任何明顯的法力波動。
他只是把茅草屋裡頭那一縷縷本來就漫無目的浮在空氣里的靈氣,一縷一縷、不動聲色地,拈進體內。
像一個老實本分的玄仙初期小弟,在他這一間破茅草屋裡,做最尋常的吐納。
——可就是這種尋常吐納。
到天亮的時候,他丹田底下那兩條沉睡的蛟,身上的鱗片,又厚了一寸。
林墨睜開眼。
天色微亮。
茅草屋外的茅草屋海,被天光一寸寸照亮,幾萬頂茅草屋頂上,薄薄一層晨霧正在散。
他站起來。
抖了抖灰布短打。
衣擺上沾的草屑簌簌往下落。
就在這時——
茅草屋外,遠遠傳來一聲尖嗓。
"林二狗——!"
"林二狗,在不在?!"
"莊師兄喚你去觀嵐堂——!"
林墨的眉,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來得真快。
昨兒莊師兄那一句"還沒想好"——果然沒想多久。
林墨推開茅草屋的門。
晨風撲面。
那個在門口扯著嗓子喊的,是另一個跟"小六"一樣佝僂著的小弟,見林墨開門,他往後退了兩步,頭也沒敢抬。
"師……師弟。"
他說,
"莊師兄喚你去觀嵐堂。"
林墨"噯"了一聲。
應得規規矩矩。
他把門帶上,跟著那個小弟,往觀嵐堂方向走去。
觀嵐堂今早人多。
排隊領月例的、報丟失令牌的、被人帶過來挨罰的——堂里熙熙攘攘。
莊師兄站在他昨天那道隔斷後頭,揹著手。
林墨被領進去的時候,莊師兄正在跟另一個執事說話。
聽見腳步聲,他扭頭。
看見林墨,他嘴角——
極快地動了一下。
那一下動得不像是"看見熟人",更像是——
一隻貓,看見了一隻剛被它注意到的小耗子。
林墨的眼底,極淡地,凝了一霎。
他垂下眼。
抱拳。
"莊師兄。"
他說。
"小弟林二狗,聽師兄吩咐。"
莊師兄"嗯"了一聲。
他踱出隔斷,揹著手,在林墨面前站定。
他沒立刻開口。
只是上下,把昨天才打量過的"林二狗"——
又打量了一遍。
打量完之後,他笑了。
那一笑掛在嘴角,故作正色,可笑裡頭藏著一些林墨非常熟悉的——
不懷好意。
"昨兒你問我。"
莊師兄說。
"問我讓你做什麼。"
林墨垂著眼。
"是。"
莊師兄"嗯"了一聲。
"想好了。"
他說。
林墨抬眼,極輕地、極規矩地,把視線落在莊師兄下巴那一截上。
不直視——是小弟該有的規矩。
但也不能完全不看——那是怠慢。
落在下巴上,剛好。
莊師兄盯著他這副規規矩矩的樣子,看了一霎。
最後,他笑得更深一寸。
那一笑,從嘴角蔓到眼角。
他抬手,慢條斯理地,負到背後。
"林二狗。"
他說。
"你從今兒個起——"
"去後山。"
他頓了頓。
那一頓,頓得意味深長。
「餵養仙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