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的"跪下"兩個字一出口,虛空伸出的那隻大手,驀地往下一壓。
畢方的脖頸被這一壓,直接從半空往下砸,帶著它那一身濃烈的玄火,撞在熔石平台上。
平台被它整個身軀撞出一道極深的凹痕,焦黑色的熔石碎塊濺起來又落下去,那隻盛放神火靈丹的鐵鼎,被這一震晃了兩晃,裡頭八枚擺得整整齊齊的丹丸,跳了一跳,又乖乖落回原位。
畢方的獨足被林墨那隻手按得死死的,大半個身軀都壓在熔石上,頭顱卻被強行別向上方,血紅色的眼睛與林墨的視線對上。
它發出一聲短促的、被掐在喉嚨里的慘嚎。
那聲慘嚎剛出來,它周身纏繞的濃烈玄火,以一種它自己都沒反應過來的速度,一寸寸地暗了下去。原本足以把尋常半步大羅燒成焦灰的地脈級別的玄火本源,此刻只剩下脖頸、足踝、翅根那幾處零星的、跳得斷斷續續的小火苗,像一團被人從火盆里抽走了大半木炭的殘火。
畢方在熔石上掙了一下。
掙不動。
它再掙了一下,掙得稍微大了些,翅膀甚至帶起一片碎屑,可它脖頸被鉗住的那一截,紋絲未動。
林墨垂著眼,慢條斯理地看著它掙。
他甚至沒有用力。他攥住這隻獨足神禽脖頸的那隻手,從外人看,只是鬆鬆地攏著……可在畢方自己的感知里,這隻手輕輕攏著的力道,比整座觀嵐峰主峰壓在它脖子上都要重。
林墨眯起眼,淡淡笑了一下。
"脾氣也太爆了。"
他說,聲音慢悠悠的,帶著一種與其說在審訊、不如說在跟下界小酒館裡頭那隻蹲在門檻上的貓聊天的語氣。
"剛見面就要殺人?"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這隻畢方足踝下還在零星跳動的小火苗。
"真是個畜生。"
畢方血紅色的眼珠子猛地一縮。
它在熔石上又掙了一下,這一下掙得頗有些狠,翅膀根部那截最厚的羽片"嘩"地一聲炸開,帶起一道極其尖銳的勁風,卷得熔石平台周圍的火雲都翻了一翻……可它脖頸被鉗的那一截,還是沒動一寸。
它把腦袋別得更僵,從喉嚨里擠出一截聲音。
那聲音不是哮叫,而是一種類似於人語的、被強行壓在喉管深處發出的……它居然能說話。
"你……"
它的聲音嘶啞,像在硬撐著腔子裡頭那點沒被壓下去的玄火,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區區……"
"區區記名……"
"竟敢對觀嵐峰的……"
"護山……仙禽……"
"動手……"
它喘了一口氣,眼裡頭那點血紅色的厲色又漲了一寸,"你……"
"就不怕死嗎?"
林墨聽完這一句,臉上那點懶洋洋的笑意沒收,反倒勾深了一寸。
"怕死?"
他笑出聲來,那一聲輕得像在敷衍。"我為什麼要怕死?"
他抬起另一隻手,朝平台外那一片綿延的、還在不斷有畢方在火雲裡頭穿梭的主峰,虛虛一指。
"這裡有三百隻。"
林墨慢條斯理地說,"隨便死掉一隻……"
他垂眼看回畢方那雙血紅色的眼睛,語氣裡帶了一點近乎玩味的隨意。
"姜照臨那個老傢伙,不可能會發現的。"
畢方聽到這一句,血紅色的眼珠子又是猛地一縮。
它在熔石上僵了一霎。
隨即,從它脖頸深處,傳出一聲極其壓抑的、近乎不屑的笑。
那笑聲聽著像是火苗在炭裡頭爆開,斷斷續續,但那股不屑是真的。
"你……"
畢方說,聲音從被鉗住的喉管深處漏出來,"你以為……"
"為什麼是三百隻?"
它血紅色的眼珠子在林墨的臉上轉了一圈,帶著一種被壓在地上還要嘲諷對方一句的、近乎癲狂的得意。
"三百……"
"是……"
"三才之數。"
它喉嚨裡頭喘了一口氣,繼續往外擠字。
"少一隻……"
"瞬間……"
"就會……"
"知道。"
它把"知道"兩個字從喉嚨里擠出來之後,血紅色的眼珠子盯著林墨,一動不動。
那雙眼睛裡頭此刻已經沒有了剛才俯衝下來時那種"看見食物"的純粹殺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我雖然被你按住、但你也奈何不了我"的、近乎癲狂的篤定。
它在等。
它等林墨臉色變。
它等林墨的手鬆。
它甚至已經在心裡頭開始盤算,等這隻手一松,自己要怎麼從這個該死的小弟身上把這口氣找回來。
可它等到的……
是林墨極輕地點了下頭。
"哦。"
林墨說。
他甚至像是認真聽完了這一段解釋,又認真地把它在心裡頭過了一遍。
過完之後,他抬眼,看著這只在熔石上被自己按得死死的、還在嘴硬的獨足神禽,極平淡地補了一句。
"那好辦。"
畢方愣了一下。
"我不殺你。"
林墨說。
他垂眼,神色一寸寸冷下來,語氣卻還是那副懶洋洋的、像在敷衍的樣子。
"我抹掉你的神識。"
"讓你……"
他頓了一下,在這一頓裡頭,他原本攏在畢方脖頸上的那隻手,極淡地收緊了半寸。
"……徹底變回一隻畜生。"
"你這不知道多少日子以來……"
林墨說,"在這後山,啄死了多少被觀嵐堂派來餵禽的小弟?"
他沒等畢方回答。
"自己心裡有數。"
林墨說,"今天我不殺你,算是給你留一口氣。"
"……也算給那幫沒名沒姓死在這平台上的小弟,討一點。"
林墨說完最後一句的時候,語氣里沒有怒氣,也沒有義憤填膺。
那一句聽著,只像是一個人隨口給自己手上的事,找了一個不算理由的理由。
可就是這一句不算理由的理由,從他喉嚨里出來的那一剎……
他丹田之內那一團被【欺天秘紋】死死壓著的太極陰陽兩儀仙靈,自下而上,極不易察覺地,翻了一翻。
黑色那一支順著他的經脈,從丹田一路涌至右手腕脈。
湧出體表。
湧出指節。
湧入畢方的脖頸。
……【死寂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