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嵐峰這幾千年下來,無數餵禽小弟死在火焰山。
誰敢說自己第一次進去就跟畢方"混個臉熟"?
這不是吹牛逼,這是把觀嵐堂上上下下當傻子糊弄。
林墨低著頭,弓著腰,臉上那副憨厚的傻笑也跟著顫了一下,似乎被阿黃這番話給嚇到了,身子都縮了一縮。
可沒人看見。
在那低垂下去的腦袋底下,林墨的眼角,慢悠悠地往上掃了阿黃一眼。
那一眼極短,極淡。
阿黃。
記下了。
莊師兄旁邊一個,先記著。
回頭跟莊師兄那張臭臉一塊兒,給精神烙印的小本本上添一筆。
林墨臉上沒有任何變化,身子又往下縮了縮,繼續裝。
正廳里。
莊師兄被阿黃這番話挑得眉頭又緊了幾分。
他沒立刻說話,而是沉默了片刻,那雙下垂的陰鬱眼睛,在林墨身上又來來回回地掃了好幾遍。
阿黃的話,不是沒有道理。
這種事情,莊師兄打記名弟子開始,見得太多了。
新人頭一次去後山,一頭扎進去,被火焰山那股氣勢一嚇,十有八九會臨陣脫逃。把丹藥隨便往哪兒一扔,自個兒編個故事回來糊弄交差。
這種貨色,處理掉,在觀嵐堂裡頭不是新鮮事。
可……
莊師兄的眉頭,慢慢地皺得更深了。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擺了擺手,聲音冷冷地開口。
"行了,你住口。"
莊師兄一句話,把阿黃那張正在唾沫橫飛的薄嘴堵了回去。
阿黃一愣,趕緊低下頭。
"莊、莊師兄?"
"你忘了?"
莊師兄那雙陰鬱的眼皮往上抬了抬,語氣透著一股老成。
"如果這廝真的沒把丹藥餵下去,真的臨陣脫逃了……那幫畢方大人,是什麼脾氣?"
"丹藥遲到一時半刻,他們就敢衝到光幕這邊來。"
莊師兄冷冷地說道。
"丹藥要是被人貪了,或者隨便扔在哪個角落裡頭,你猜他們會怎麼辦?"
阿黃的臉色微微一僵。
正廳里其他幾個弟子,也都不自覺地咽了一口唾沫。
莊師兄繼續說著,語氣沉得跟井水似的。
"幾年前,有一回。"
"也是個新來的記名弟子,被派去餵畢方。那傢伙慫得跟兔子似的,進了光幕,繞著圈走,把神火靈丹偷偷埋在了一處熔岩溝裡頭,然後撒腿就跑回了觀嵐堂。"
"結果當天下午,主峰那邊的畢方大人就察覺了。"
莊師兄那雙下垂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一件不願回憶的舊事。
"一隻年輕的畢方,直接破開光幕,從後山一路飛到了觀嵐堂院子裡。"
"那一通鬧騰……"
莊師兄頓了頓,語氣更冷了。
"整整三天,觀嵐堂正廳的房梁,都還在掉灰。莊某當年,可是親手在院子裡頭給那畢方大人陪了三天的不是,親自把那個慫包記名弟子的屍首,送進了畢方大人的口中。"
正廳里。
聽到這話,幾個弟子的臉都微微白了。
阿黃那張瘦臉更是僵了一瞬,趕緊把頭垂得更低了。
"今兒……今兒後山光幕那邊,平靜得很。"
莊師兄的語氣慢慢地緩了下來。
"主峰那邊沒有任何動靜,畢方大人們沒有一隻破開光幕跑出來鬧。"
"這說明什麼?"
莊師兄那雙眼睛,又一次落在了林墨身上。
"說明丹藥,真的餵下去了。"
他冷冷地下了結論。
阿黃不敢接話。
正廳里的幾個弟子,也都低下了頭。
林墨依然弓著腰,低著頭,臉上那副憨厚的傻笑沒變,身子還在微微地縮著。
只是,垂下去的眼瞼底下,那雙懶洋洋的眼睛裡,慢慢地浮起了一絲玩味。
果然。
老子在火焰山那一通安排,值了。
讓那族長一刻不耽誤地把畢方一族穩住,讓整片火焰山保持死寂,看似只是省了點麻煩,實際上是把"林二狗這小子真的把活兒幹完了"這件事,穩穩噹噹地坐實在了觀嵐堂這邊。
這是殺人越貨之外的另一種功夫。
火候。
林墨在心裡頭笑了一下。
……
莊師兄盯著林墨看了半晌,似乎是終於把這件事定了性。
他冷冷地"哼"了一聲,轉過頭,朝著旁邊一個站班的小弟子吩咐道:
"去庫房,給他領一套新的灰布短打。"
那小弟子趕緊應了一聲,轉身往庫房跑去。
林墨連忙又是一個揖,腰彎得更低了。
"謝莊師兄!謝莊師兄!"
他憨笑著,聲音裡頭帶著一種感激涕零的勁兒。
莊師兄沒理他。
那雙陰鬱的眼睛冷冷地掃過來,語氣重新變得跟刀子似的。
"林二狗。"
"在!"
林墨趕緊應聲。
"觀嵐堂發的灰布短打,雖不是什麼稀罕物,但每一套都是按規矩、按數量造出來的。一個記名弟子,一月一套,多一件都沒有。"
莊師兄的語氣慢慢地壓了下來。
"你今兒才進山幾天,頭一回出任務,就把衣裳給燒沒了。這是觀嵐堂的損耗,也是你這個記名弟子的失職。"
林墨頭垂得更低了,做出一副"小的知錯"的可憐模樣。
"既然你如此不珍惜規矩。"
莊師兄的聲音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那你這個月的月例仙靈丹,就免了。"
"引以為戒。"
正廳里,幾個弟子都不自覺地抽了一下嘴角。
罰月例仙靈丹。
觀嵐峰記名弟子,一月一枚,這是命根子。靠這一枚最普通的仙靈丹,才能在山腳下勉強維持修為不退轉。
罰沒了……就是讓你這一整個月沒辦法修煉,功力倒退,得自己想辦法找別的路子補窟窿。
而對一個剛進山的玄仙初期記名弟子來說,所謂的"別的路子",根本沒有。
這一罰,跟當面扇耳光也差不多了。
阿黃那張瘦臉上,薄嘴唇慢慢地咧開了一個陰惻惻的笑。他低著頭,偷偷地瞄著林墨,眼神裡頭滿是看好戲的勁兒。
林墨弓著腰,頭垂得低低的。
他那張憨厚的傻笑臉,微微僵了一下,然後又作了一個揖,聲音裡頭還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窩囊和委屈。
"是……是,莊師兄。"
"小的、小的明白了。"
"小的一定引以為戒。"
林墨連連作揖,腰幾乎彎成了一個蝦米。
可在那低垂下去的腦袋底下……
媽的。
老子記住你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