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站在祭壇中央,聽著烈雲這番話,沒有立刻接話。
按理說,一個困在火焰山裡頭近萬年的老畢方,跟他這個外來的"記名弟子"吹噓自己一族億萬年前何等輝煌,出過聖痕、出過聖人……
這話,擱在別處,十有八九是在往臉上貼金。
可林墨,信。
他信,不是因為烈雲說得多麼誠懇。
是因為……
他就站在這裡。
站在這座殘破的、亘古的祭壇中央,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那一根根斑駁石柱上殘留下來的、那股撲面而來的史詩氣息。
那種氣息,做不得假。
這座祭壇,絕非尋常之物。能在這火焰山深處,留下這麼一座規模宏大、法則深奧的祭壇……
這一族,在億萬年前,必定真的有過一段叫人無法想像的輝煌。
林墨緩緩地點了點頭。
"我信。"
他的語氣很平靜。
"站在這兒,能感覺得出來。"
烈雲聽到這話,那雙紅眼睛裡頭,飛快地閃過一絲感激。
它沒想到,這位深不可測的"師弟",竟然沒有半分嘲笑它痴心妄想的意思,反倒認認真真地,信了它這番渺茫的傳說。
它心裡頭那股壓抑了近萬年的落寞,似乎都因為這一句"我信",而稍稍地鬆快了一些。
烈雲順著林墨的目光,也望向了那座祭壇中央。
"師弟既然信,那老朽,便再多說兩句。"
它的聲音,重新變得肅穆起來。
"這座祭壇,原本是我們畢方一族,舉行薩滿祭祀的所在。"
"薩滿?"
林墨挑了挑眉。
"是。"
烈雲點了點頭。
"我們畢方一族,自古便有薩滿一脈。那是溝通天地、引動本源的祭祀者。每逢族中大事……出征、渡劫、祭天……便由族中的大薩滿,登上這座祭壇,驅動這滿壇的陣法,溝通天地偉力,為我族祈福、增幅。"
它說著,抬起翅膀,指了指四周那一根根高聳的石柱。
"師弟您看這些石柱上的符文。"
"這一座祭壇的陣法,何等浩大,何等高深。"
烈雲的語氣裡頭,透著一股深深的無力。
"想要驅動它,那祭祀的大薩滿,最起碼,也得是准聖級別的存在。甚至,要登壇行那最高規格的祭祀大典,非得聖痕級別的大能不可。否則,根本就承載不住這座陣法所溝通的天地偉力,當場就得被反噬而死。"
林墨的目光,緩緩地掃過那一根根殘破的石柱。
他能感覺得出來,烈雲沒有誇大。
這座祭壇上殘留的法則氣息,確實深奧到了一個尋常修士連仰望都覺得絕望的高度。
"可是……"
烈雲的聲音,陡然又低落了下去。
"我們畢方一族,已經記不清,有多少個歲月,沒有再出過准聖、聖痕級別的高手了。"
"沒有了大薩滿,這座祭壇,便再也無人能夠驅動。"
"久而久之,這祭祀之法,也就……失傳了。"
烈雲那龐大的腦袋,無力地垂了下去。
它望著這座沉睡了億萬年、再也無人能夠喚醒的祭壇,那雙燒得通紅的眼瞳裡頭,滿是化不開的落寞與蒼涼。
"如今,這地方,也就剩下老朽這種上了年紀的,偶爾過來看一看,緬懷一下祖宗當年的榮光罷了。"
"祖宗留下來的東西,到了我們這一代,守是守住了。"
烈雲苦澀地笑了笑。
"可我們,誰都看不懂,誰都用不了。"
……
林墨沒有出聲。
他揹著手,在那片圓形的祭壇空地上,慢慢地踱了幾步。
他抬起頭,又一次仔細地端詳起那一根根高聳石柱上、那些斑駁殘缺的符文。
聽著烈雲這番話,林墨的眉頭,卻慢慢地皺了起來。
他越聽,越覺得這裡頭,有點不對勁。
一族之長是聖痕十二階,出過聖人,坐擁一會之數的一萬零八百隻族眾,有著這麼一座連准聖都未必驅動得了的薩滿祭壇……
這是何等鼎盛的家業?
可就是這麼一個曾經輝煌到了極點的種族,怎麼就……
怎麼就忽然淪落成了如今這般田地?
三百口子,卡在半步大羅,困死在這一座小小的火焰山子世界裡頭,看家護院,近萬年連一個大羅都出不來。
尋常的"時運不濟""一代不如一代",真能讓一個曾經出過聖人的種族,凋零到這個地步?
林墨在祭壇中央站定,沉吟了片刻。
他總覺得,這中間,缺了點什麼。
像是有一隻看不見的手,把某些關鍵的東西,從這一族的歷史裡頭,生生地抹掉了。
林墨緩緩地轉過身,看向烈雲。
那雙懶洋洋的眼睛裡頭,那股散漫,慢慢地褪了下去。
"烈雲,我問你個事兒。"
林墨的語氣,放得很慢。
"你們畢方一族,過往那麼強大。一族之長是聖痕十二階,還出過聖人,坐擁一萬多隻族眾……"
他頓了頓。
"怎麼就忽然,淪落到了今天這步田地?"
烈雲一愣。
"這……"
它張了張嘴,下意識地想用那句"時運不濟、一代不如一代"來回答。
可這話還沒出口,就被林墨接下來的一句,堵了回去。
"我怎麼覺得,有點不對勁呢?"
林墨皺著眉,慢悠悠地說道。
"一個曾經出過聖人的種族,不該這麼不經折騰才對。"
他盯著烈雲,一字一句地問出了那個,一直盤旋在他心頭的疑問。
"有沒有一種可能……"
"是有人,在故意壓制著你們?"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猝不及防地劈進了烈雲的腦子裡。
烈雲那龐大的身軀,猛地就是一僵。
它那雙燒得通紅的眼瞳,驟然瞪大了。
近萬年來,它從來,從來沒有往這個方向想過。
只以為是天意,是時運。
是這一族自己不爭氣,出不了天才。
可林墨這一句話……
卻像是一道雷霆閃電!
直接劈中了它!
它那一身羽毛無風自動,根根戰慄了起來。
烈雲的呼吸,陡然急促了起來。
半晌……
才艱難地擠出了幾個字:
"不……不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