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林墨過得平平淡淡。
天一亮,他就下山,繞過那片連綿幾十里的茅草屋海,到觀嵐堂那片青瓦灰牆的院落里,從莊師兄手上點了三百枚神火靈丹。
照例,驗令牌,看那張陰鬱的老臉,弓腰,陪笑。
然後進光幕,穿通道,到主峰那片熔石平台。
照例,往鐵鼎里丟二百五十枚,順手扣下五十枚。
烈雲那老傢伙,自打那天在洞窟裡頭被林墨那一縷黑光通了筋脈之後,對林墨的態度,簡直恭敬到了骨子裡。
每天林墨一到,它就佝僂著身子湊上來。
丹藥扣多少,眼皮都不帶抬一下的。
反倒一個勁兒地跟林墨套近乎、說好話。
林墨懶得搭理它,每天唯一上點心的,就是倩心。
他照舊把那小傢伙拎到火焰山後頭那片清靜的石坪上,丟給她幾枚丹藥,看著她小口小口地舔,看著她吃飽了犯困、眯著眼睛"咕嚕咕嚕"哼哼。
倩心如今跟他親得不行,見了他就撲棱著翅膀往他腿上蹭。
嘰嘰喳喳地問他什麼時候帶她出去玩。
林墨每回都笑著糊弄過去,說快了快了。
到了晚上,他就縮回那間七千二百八十一號的破茅草屋,盤膝打坐。
這兩天,他打坐可不是為了修煉。
恰恰相反。
是為了壓。
他體內那團太極陰陽兩儀仙靈,底蘊早就積壓到了極限,稍有不慎就要翻身。這兩天,他白天在火焰山裡頭,看著烈雲那一族也算安生,晚上回來,就得小心翼翼地運轉功法,把那股快要衝破窄門的底蘊,一點一點地往下壓。
養精蓄銳。
他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機會,把這身憋了太久的底蘊,在那片自成一界的火焰山裡頭,徹徹底底地放出來。
……
直到第四天。
林墨照例餵完了畢方,跟倩心也逗弄完了,正打算回茅草屋。
烈雲卻湊了過來。
那老傢伙佝僂著身子,臉上堆著一種說不出的鄭重。
"師弟。"
它壓低了聲音。
"您說的那件事……老朽這兩日,也準備得差不多了。"
烈雲的眼瞳裡頭,閃過一絲渴望。
"老朽想著,這突破大羅的事兒,總得尋個穩妥隱秘的地方。這火焰山雖大,可主峰這邊人多眼雜,到底不便。老朽……老朽倒是知道一處所在,極是隱秘,最適合行此等大事。"
林墨挑了挑眉。
"哦?"
"師弟若是信得過老朽,"烈雲恭敬地一躬身,"不妨隨老朽走一趟?"
林墨想了想,點了點頭。
"行,頭前帶路。"
……
烈雲引著林墨,一路往火焰山子世界的最深處飛去。
越往深處走,景致就越發地荒涼。
那一座座焦黑的石峰漸漸稀疏了下去,神火也不再像主峰那邊那樣無盡地翻湧。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廣袤的、沉默的熔岩平原,和一道道深不見底的裂谷。
飛了約莫小半個時辰,前頭的地勢,陡然一沉。
一道極深、極闊的峽谷,橫在了眼前。
烈雲收住了翅膀,帶著林墨,緩緩地落了下去。
林墨的腳一沾地,就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為,這不過是火焰山深處又一道尋常的裂谷。
可落地之後,他仔細一打量周遭,神色,卻慢慢地凝重了起來。
這地方,不簡單。
整座峽谷的谷底,極其平坦,像是被什麼東西生生地削平了一般。谷底正中央,是一片巨大的、由黑色巨石鋪就的圓形空地,直徑足有數里。空地的四周,環繞著一圈圈拔地而起的、高聳入雲的黑色石柱。
那些石柱,粗壯得需要數十人合抱,通體漆黑,沉默地立在那兒,像是一群守望了億萬年的巨人。
這哪裡是什麼裂谷。
這分明是一座……
巨大的、露天的祭壇。
林墨揹著手,慢慢地走到那片圓形空地的中央,抬頭環視四周。
那一根根高聳的黑色石柱上,密密麻麻地篆刻著無數的符文。
那些符文古樸、奇詭,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恢弘與蒼涼。林墨的目光掃過去,只覺得這些符文裡頭,蘊藏著一種他都有些看不太透的、極其高深的法則氣息。
只可惜……
歲月太久了。
那一道道符文,大半都已經斑駁剝落,殘缺不全,有的甚至整片整片地風化、湮滅,再也無從辨認。
林墨站在這座空曠而滄桑的祭壇中央,一時間,竟生出了一種說不出的恍惚。
彷佛站在這裡,就能透過這片殘破的廢墟,望見億萬年前,這座祭壇之上,曾經發生過的、何等驚天動地的景象。
那是一種撲面而來的史詩感。
……
林墨身後,烈雲緩緩地落了下來。
它那雙燒得通紅的眼瞳,望著這座殘破的祭壇,神色複雜。
它沒有像在主峰那樣佝僂著身子,反倒挺直了脊背,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肅穆。
"師弟。"
烈雲的聲音,有些沙啞。
"這裡的來歷……老朽,跟您說道說道。"
林墨回過頭,看了它一眼,沒說話,示意它講。
烈雲抬起頭,望著那一根根高聳的黑色石柱,眼神飄得很遠。
"這座祭壇的歷史,最早……最早可以追溯到一元之前。"
"一元?"
林墨微微一怔。
一元,是上古的計時之法。
一元,一十二萬九千六百年。
"嗯。"
烈雲緩緩地點了點頭,語氣裡頭透著一種連它自己都覺得渺茫的不確定。
"至於這歲月,究竟是不是真有這般久遠,老朽……老朽也無法確認。這都是我們畢方一族,代代相傳下來的傳說罷了。年代實在太久,久得連傳說本身,都已經模糊不清了。"
它頓了頓,聲音裡頭多了幾分追憶。
"傳說,在那個年代,我們畢方一族,可不是如今這般光景。"
烈雲抬起一隻翅膀,緩緩地划過四周那一根根石柱。
"那時候的畢方一族,何止區區三百隻?"
"傳說,那時候,我們一族,足有一會之數……一萬零八百隻。"
"一萬零八百隻畢方,獨足踏火,青羽紅喙,鋪天蓋地,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烈雲說到這裡,胸膛不自覺地起伏了一下,那雙紅眼睛裡頭,彷佛真的映出了那遮天蔽日的火光。
"那時候的一族之長,據說……是聖痕十二階的存在。"
林墨眼神微微一動。
聖痕十二階。
那已經是極少數的……
聖地內門長老、內門峰主,才可能有的境界。
"甚至,"烈雲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近乎虛妄的敬畏,"傳說,我們畢方一族,在那個年代……還出過聖人。"
聖人。
那是聖地領袖的級別。
林墨的瞳孔,微微一縮。
"只是……"
烈雲的聲音,陡然就低了下去。
"這些,都已經無從考證了。"
它那挺直的脊背,慢慢地又塌了下來,重新佝僂成了那副落寞的模樣。
"哪裡像現在這般……三百口子,卡在半步大羅,連一個大羅都湊不出來。"
烈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那嘆息聲在空曠的祭壇裡頭,顯得格外蒼涼。
"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