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樁,不可多得的機緣。
話說到這個份上,按林墨對這胖子的了解,接下來該是老一套了……賣關子,兜圈子,眯著眼睛捻著短須,等他把丹藥一枚一枚往桌上碼。
做訊息買賣的,吊胃口是祖傳的手藝。
林墨都已經做好了掏錢的準備。
誰知道。
文先生把茶盞一放,話鋒一轉,竟然直接開了口:
"他們要去的那個地方,叫作……"
"水月洞天。"
林墨眼皮微抬。
這麼痛快?
"貴客別這麼看著鄙人。"
文先生像是看穿了他的訝異,失笑著擺擺手,"這名字本身,不值錢。外門那個圈子裡,該知道的這兩日也都知道了,瞞是瞞不住的。鄙人賣的是貨,不是裝神弄鬼。"
"水月洞天……聽著倒是個風雅地方,什麼來歷?"
"來歷嘛,可就說來話長了。"
文先生給自己續了盞茶,往椅背上一靠,擺出了說書人的架勢。
"貴客可知道,咱們這天外天,如今是八界八聖地,一個蘿蔔一個坑,千秋萬代,雷打不動。"
"可再往前數,數到上古那個年代,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那時候的天外天,叫作百花齊放。"
文先生的聲音里,帶上了幾分說古的悠遠。
"大能輩出,道統林立,聖地何止八家?聖人,更不止八尊。有的聖人開宗立派,門下弟子億萬;有的聖人卻偏偏無宗無派,無門無徒,一個人,一口劍,一座洞府,逍遙天地間。"
"鄙人今天要說的這一位,就是後者。"
"緲緲仙子。"
"上古年間赫赫有名的一位散修聖人。此人從不收徒,從不立派,也從不摻和各家道統之爭,一輩子就干一件事……修行。傳說她的道,修的是'水月'二字,鏡花水月,似真似幻,當年多少聖人想跟她坐而論道,連她的面都見不著。"
"而她修行的洞府,就是這座'水月洞天'。"
"一座她以聖人手段親手開闢的小世界。"
林墨端著茶,聽得不動聲色,心裡卻微微一動。
聖人親手開闢的小世界。
這五個字的分量,他掂得出來。他後院那座火焰山子世界,不過是姜家聖地給三百隻畢方造的一個窩,就已經自成一方天地;聖人的道場,又該是什麼光景?
"後來呢?"
"後來?"文先生攤了攤手,"後來的事,誰也說不清。上古紀元落幕,那一輩的聖人,隕的隕,隱的隱,走的走。緲緲仙子從某一天起,就再也沒人見過,是坐化了,是飛升了更高的去處,還是閉了個萬古的死關,沒人知道。"
"只知道一樣……"
"她那座水月洞天,失了主人的鎮壓,脫了錨。"
"脫錨?"
"對,脫錨。"
文先生用手指蘸了點茶水,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又在圈外點了一點,"尋常的小世界,像鄙人們腳下這方天地一樣,是釘死在虛空里的,有根,有位置。可那座水月洞天,自從沒了主人,就從原本的位置上漂了出去,一頭扎進了界與界之間的時空亂流里。"
"從此,它就成了一葉沒有舵的船。"
"在亂流里,漂著。"
"座標不定,行蹤不定。有時候幾百年不見蹤影,有時候又忽然從亂流里漂出來,貼著哪片星域擦一個邊,泄出一縷波動,過不了多久,又被亂流捲走,漂到不知什麼地方去了。"
"水中月,鏡中花。看得見,摸不著,伸手一撈,又沒了。"
"'水月洞天'這四個字,一半是緲緲仙子的道,另一半……"
文先生笑了笑。
"就是它如今這副行蹤的寫照。"
林墨的手指,在茶盞邊沿輕輕一頓。
時空亂流。
這四個字撞進耳朵里的一剎那,他的心口,沒來由地跳了一下。
當年,清洛就是被時空裂縫裡的亂流捲走的。那股藏在亂流深處的磅礴能量,盯上了那丫頭的雷靈體質,不由分說,把她從他身邊硬生生接走,一別就是天上地下。
時空亂流……又是時空亂流。
這爺倆,怕不是跟這四個字八字犯沖。
林墨面上不動聲色,只是把茶盞放下,繼續問道:
"照你這麼說,這洞天在亂流里漂著,神出鬼沒,那阮既明他們要怎麼找?總不能一頭扎進時空亂流里去大海撈針吧?"
"問到根子上了。"
文先生眼睛一亮,豎起一根手指,"所以,才有了這單買賣。"
"就在半個月前,干仙界和坤仙界交界的那片星海地帶,出了動靜。"
"那片星海,是兩界之間的商路要衝,常年有行商的船隊、護航的修士來來往往。半個月前起,先後有三撥人,在同一片星域附近,感應到了一種極其古怪的時空波動……不像天災,不像法寶,倒像是有什麼龐然大物,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水面,在底下緩緩地游。"
"這三撥人里,有兩撥,是常年給瑰寶樓遞訊息的。"
文先生捻著短須,語氣里透出幾分行家的得意。
"訊息匯到樓里,樓里的推演師連夜起卦,幾相印證,得出一個結論……是一座失錨的古老小世界,正貼著那片星域的界膜,緩緩漂移。再對照歷代典籍里那寥寥幾筆關於'水月洞天現世'的記載,方位、波動、氣象,一一對得上。"
"八九不離十,就是它。"
"慢著。"林墨抬手打斷,"星海里的古怪東西多了去了。就憑几縷波動、幾卦推演,你們樓里就敢斷定是聖人的洞天?萬一是什麼上古凶地、界外的禍害,阮既明一頭撞進去,那可就不是機緣,是催命符了。"
"貴客問得好,這正是這份訊息值錢的地方。"文先生不慌不忙,豎起兩根手指,"典籍里,水月洞天現過世,而且不止一回。"
"歸攏各家的記載,有據可查的,前後共有三回。每一回,都是同樣的徵兆:先是那種'水底游物'般的時空波動,持續月余;隨後界膜上會浮出一層水紋似的漣漪,漣漪深處,現出一道門戶虛影。"
"三回現世,三回都有人進去過。"
"頭一回,進去的幾撥人馬,活著出來的,個個都發了大財……有人得了成瓶的上古靈丹,有人捧回了緲緲仙子親筆的法訣殘卷,還有一位散修,進去時不過金仙,出來閉關百年,一步登了大羅。第二回、第三回,大同小異,有人暴富,有人暴斃,進去的十個里,能囫圇出來的,三四個。"
"聖人的道場,遺澤是真的,兇險,也是真的。"
"這三回的徵兆、水紋、門戶,樓里的推演師拿著這半個月的訊息一一比對……嚴絲合縫。"
"所以,阮首席買走的那份貨里,除了座標,還有這三回現世的全部記載。"
「他是有備而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