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昭一步跨到石台前,低頭看了下去。
那片幽幽的青光映在他清瘦的臉上,把那雙深陷的眼睛照得亮了幾分。
他沒有伸手,沒有說話,就那麼站著看,看了很久。
而後,他的眉頭,一點一點地擰起來了。
"黑二十五,白二十四。"
羋昭輕聲念了出來。
"合起來,四十九手。"
站在他身後的羋灼一怔,"大哥?"
"四十九。"羋昭把這三個字又念了一遍,語氣忽然變得極慢,"你沒聽過?"
"什麼?"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
羋昭緩緩抬起頭,望向石台上方的那一片虛空,像是要透過那層岩石,去看那塊嵌在門楣上的牌匾。
"我羋家歸藏那些老冊子裡,壓著一句話。"
"說這方天地,本該是五十。可當年被人鑿走了一個'一',從此便只有四十九。有萬,而無全。"
"我少年時看到那一頁,當它是瘋話。"
"後來我做了長老,又看了一遍,當它是天下第一大的秘密。"
"再往後,我不看了。因為那一頁只有那麼幾行字,再往下的,全沒了。"
石窟里安靜了一瞬。
震仙界那邊有幾個弟子的表情變了……他們方才聽嬴戰講過一遍"造化聖師",那時候聽著像是在聽說古;此刻從另一家聖地的長老嘴裡,又原原本本地聽到了同一件事,那味道就完全不一樣了。
不是說古。
是真的。
"所以你也知道。"嬴戰淡淡道。
"我知道的,只有那麼幾行字。"羋昭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那盤棋上,"倒是這盤棋,擺得有意思。"
"四十九手,停在這兒,不進不退。"
"這不是給人下的棋,這是給人猜的謎。"
他說到這裡,忽然又皺起了眉。
羋昭這個人,活了不知多少年頭,見識也算得上八家裡數得上的。他一眼就看出這盤棋的用意,也一眼就看出了這盤棋的兇險……
四十九手,看著簡單。可越簡單的局,越是沒有餘地。
黑棋那條大龍氣盡劫絕,白棋滿盤皆是優勢。這樣一個局面,輪到白落子,隨手一填就贏了。可擺棋的人偏偏把棋停在這兒。
擺棋的人不要"贏"。
那要什麼?
羋昭在心裡飛快地試了幾路,每一路走到最後,都撞在同一堵牆上。
"這裡,有殺機。"他忽然說了一句。
"你還算不笨。"嬴戰道,"半個時辰前,有個不怕死的替你試過了。"
羋昭順著嬴戰的下巴看了一眼……石台邊沿上那片沒幹的血漬,還有地上那些濺開的碎骨。
他的目光在那片血漬上停了兩息,沒有再問。
而在這兩撥人的正主互相摸底的時候,兩側那三十來個大羅弟子,也沒一個是真在看棋的。
明面上,兩撥人都站得規規矩矩。
震仙界那邊一半人圍在嬴戰身側,一半散在石窟左側;離仙界這邊十幾個人分在右側,衣袍雖破,站姿卻齊整。彼此之間隔著七八丈的空場,誰也沒往前多邁一步。
甚至有幾個還相互拱了個手。
"貴派的道友辛苦。"
"客氣客氣。"
一派和氣。
可這一派和氣底下,是三十來道悄沒聲地鎖定在對方身上的神識。
震仙界那個矮壯弟子,看著像是在盯棋盤,實際上他那一縷神識從頭到尾就沒離開過對面那個手按短匕的羋家弟子;而羋家那邊一個瘦高個,笑呵呵地拱著手,掌心裡的火紋早就凝好了,只等自家長老一句話。
誰都清楚這是個什麼局面。
三個准聖三方對峙,眼下不動手,是因為都還沒摸清這盤棋能給出什麼。可這石窟就這麼大,門是封死的,機緣只有一份……
真等到那個"一"露了頭,這三十來個人,轉過身就是三十來把刀。
林墨在陰影里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心裡反倒鬆了半分。
好事。
他們越是彼此盯著,越是沒人有閒工夫往他這個牆角看。
而就在這時,岩壁下那道盤坐的身影,動了。
嬴戰站了起來。
他把袍角上的灰撣了撣,揹著手,慢悠悠地朝石台踱了幾步,在羋昭身側站定,低頭看了看那盤棋,忽然開口。
"羋昭。"
"嗯?"
"你也是老糊塗了。"嬴戰搖了搖頭,那語氣里透著一股明晃晃的、幾乎有些嘲弄的從容,"你在這盤棋上找什麼呢?"
羋昭抬起眼,"什麼意思?"
"這盤棋,不是讓你找第五十手的。"
嬴戰抬起手,在那片青光上方虛虛一按。
"要找的,是第一手。"
石窟里安靜了。
羋昭的眼睛,一瞬間眯成了一條縫。
"你說什麼?"
"我說,這盤棋要找的是第一手。"
嬴戰不慌不忙地重複了一遍。
羋昭盯著他,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滿是警惕。
他這輩子跟嬴戰打過多少回照面自己都記不清了,這個人什麼脾性,他清楚得很……這麼個人,會好端端地把自己參透的東西,白送給對頭?
"嬴戰,你把我當三歲小兒糊弄?"
"糊弄你?"
嬴戰笑了,那笑容里透著一股掩不住的不屑,"我糊弄你,我圖什麼?我圖你羋家那點破火法?"
他伸出手,指著棋盤上那條被圍死的黑棋大龍。
"你先看這條龍。你以為,這麼個地方,那位仙子費那麼大的力氣鑿一扇准聖都要砸七拳的門,就為了在裡頭擺一盤死活棋?"
"死活棋。"嬴戰把這三個字咬得極重,隨即嗤笑了一聲,"你我是活了多少歲月的人了?死活棋是什麼東西?那是山門裡給剛入門的娃娃們練腦子的玩意兒。"
"更何況,"他抬手在整個棋盤上一划,"就四十九手。"
"四十九手的死活棋,你擺到我震仙界任意一個記名弟子面前,他坐上半個時辰,也能給你擺出條路來。"
"就這麼點東西,值得那位聖人鑿一扇門來藏?"
羋昭沒有說話。
他心裡其實已經被這幾句話說得動了一下。
倒不是嬴戰的道理有多嚴密,是那股子理所當然的口氣……嬴戰那副神色,分明是把這盤棋看穿了,才有餘裕站在這兒說這種話。
"那這盤棋要往下走,你有幾種路數?"
羋昭試探著問了一句。
"路數?"
嬴戰冷笑一聲:
"從眼下這個局面往下走,我起碼有二十種路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