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種?"
"少說二十種。"嬴戰道,"你要聽我講哪一種?打劫的、做眼的、棄子的、脫先的……我一路一路給你講,講到明天,講得完嗎?"
"這盤棋的難處,從來就不在'怎麼走'上。"
羋昭的呼吸,微微一滯。
他不動聲色地又把那盤棋掃了一遍。
二十種路數。
他自己方才試了幾路,每一路都撞牆。若嬴戰真能看出二十種走法……
難道是他羋昭太笨了?
難道這盤棋,在真正懂的人眼裡,壓根就不是什麼難題?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羋昭的臉色有點不好看了。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的很簡單。"
嬴戰轉過身,正對著羋昭,那雙眼睛在青光里顯得格外亮。
"這盤棋要是死活棋,它就沒有資格擺在這兒。"
"既然它擺在這兒,那它要的,就不是解法。"
"它要的是那個消失的東西。"
他抬起手,在棋盤上那些縱橫的線上,緩緩地畫了一個圈。
"你自己數過了,黑二十五,白二十四,四十九手。"
"你我都讀過那句話……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這個世界少了一個'一'。"
"那我問你,這盤棋上,少的是什麼?"
羋昭張了張嘴。
"少的是最先落下的那一子。"嬴戰一字一句地說,"是第一手。"
"你我看到的這盤棋,不是一盤'下到第四十九手'的棋。"
"是一盤被人從頭上拿掉了第一手的棋。"
"第一手不在了,所以這盤棋從根上就是錯的;正因為它從根上錯了,所以往下怎麼走都是死路。你在第四十九手後頭找活路,你找一萬年也找不出來。"
"要找的,是被拿走的那第一手。"
"那才是那個'一'。"
這一番話說完,石窟里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羋昭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眼神里的警惕,一分一分地被另一種東西替了下去。
他腦子裡翻湧得厲害。
嬴戰這番話,聽著不像棋理,可它接得上"大衍之數"那一句,接得上門楣上那個"一"字,接得上這石窟里的一切。
第一手消失了。
所以棋是殘的。
所以這方天地也是殘的。
所以要找的從來不是第五十手,而是那個被鑿走的、最開始的"一"。
"大哥……"旁邊的羋灼也聽得眼睛發亮,"這話,好像有道理。"
羋昭沒有理他。
他重新低下頭,盯著那盤棋,開始一個交叉點一個交叉點地往下算……若第一手被拿走了,那它原本該落在哪裡?
一盤棋的第一手,落在哪裡最像"根"?
星位?天元?還是別的什麼地方?
而站在他身側的嬴戰,垂著眼,看著那盤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
第一手是黑。
黑棋二十五,白棋二十四。若第一手真的被人拿走了,那這盤棋上就該是黑二十四、白二十五。
可它偏偏是黑二十五。
這盤棋,壓根就不缺第一手。
嬴戰心裡清楚得很。他方才那一大套,從"死活棋沒資格擺在這兒"到"要找被拿走的第一手",除了最後那個數目,別的地方還真都對得上……正因為別的地方都對得上,這一套才唬得住人。
他自己參不透這盤棋。
他也不知道那第五十手該落在哪裡。
蒙戈死得那麼難看,把他嚇出了一層冷汗……他現在只知道一件事:往這盤棋上落子,是要拿命去換的。
而眼下,忽然多出來兩個准聖,十幾個大羅。
那就好了。
雷,得讓別人去趟。
而在石窟門口那片陰影的最深處。
林墨蹲在那塊凸起的岩石後面,把這一段從頭聽到了尾。
起初他聽得很緊張,一句一句地跟著捋。可聽到後來,他的眉毛慢慢挑了起來。
不是因為他聽懂了那盤棋。
他一個字都沒聽懂棋。
他聽懂的是別的東西。
嬴戰那番話說得又穩又滿,二十種路數、死活棋是娃娃玩的東西、要找第一手……每一句都掐在對方的癢處上。
可林墨在下界坐過那麼多年的位子,跟人談過那麼多樁要命的買賣,最熟的就是這一套。
一個人真把東西攥在手裡的時候,是不吭聲的。
真參透了這盤棋,嬴戰該做的是趁那兩個准聖還沒摸清路數,搶在頭上把子落下去,而不是站在那兒掰著手指頭跟老對頭講二十種路數。
他講得越明白,就越說明他心裡越沒底。
而那個姓羋的,居然真信了。
林墨在陰影里,無聲無息地咧開了嘴。
這他娘的。
准聖也這麼好忽悠。
看來這修為跟腦子,壓根就不是同一回事。
修為是一層一層熬出來的,腦子是一回一回騙出來的……這幫人一輩子高高在上,誰敢跟他們耍這種心眼?
耍一次就得死。
所以他們從來沒被人騙過,也就從來沒學會怎麼不被騙。
林墨蹲在那兒,看著石台前那兩個准聖,一個滿臉從容地在忽悠,一個眉頭緊鎖地在上鉤。
他心裡那點憋屈,忽然輕了幾分。
不管怎麼說,這局有人替他趟了。
那兩個准聖要是真趟出了路子,他跟著撿便宜;要是趟死了,他還在牆角好好蹲著。
就在這個時候。
"嗤……"
一聲極輕的、綢布被撕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石窟中央那一片空處的虛空,再次盪開了一道細縫。
那道縫還很小,只有巴掌長,可它在擴。
石窟里所有人的臉色,同時變了。
"又有人來!"
"是哪一家的?!"
震仙界那邊的弟子齊齊往前一涌,羋家那十幾個人也立刻收攏陣型,兩撥人的神識齊刷刷地掃向那道正在擴大的裂縫。
而石台前那兩個准聖,反應比誰都快。
嬴戰的手,動了。
他伸手探進石台邊那個黑色的石盒,捻起了一枚黑子。
第一手是黑。
這一點,無論是棋理,還是他方才那一整套忽悠人的說法,都對得上。
他捻著那枚黑子,抬起手,懸在了棋盤上方。
那枚棋子入手溫潤,像一塊被人在掌心裡焐了千百年的暖玉。
"嬴戰!"
羋昭一聲厲喝。
他一直低頭算著那個"第一手"該落在哪裡,正算到一處關口,忽然察覺到身側那道氣息一動,一抬頭,就看見嬴戰的手已經懸在了棋盤上。
那道虛空裂縫還在擴。
第三撥人馬上就要湧進來了。
而這盤棋只有一份機緣。
羋昭這輩子跟嬴戰鬥了不知多少回,輸的次數不多,可每一次輸,都是輸在這個人搶先了半步上。
這一次,他一步都不能讓。
"我先!"
羋昭的手閃電般探進那個黑色的石盒,同樣捻起一枚黑子。
他沒有再算。
因為來不及了!必須要搶先!
於是立刻抬起手,朝著棋盤上他認為最有可能的那一點……
重重地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