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家那十幾個弟子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他們全都聽懂了……
自家長老不是被打敗的,是被人遛狗了。
「嬴戰。」
羋昭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那雙深陷的眼睛裡,已經只剩下殺氣了。
「今日我若不死,你我兩家……」
「你死。」
嬴戰平平淡淡地打斷了他。
那兩個字里沒有嘲諷,也沒有得意,只有一種陳述事實的從容。
「半個時辰前,我的人落了一枚白子,落在他自以為最妙的那一處。」
嬴戰抬手,指了指石台邊沿上那片還沒幹透的血漬,又指了指地上那些濺開的碎骨。
「那枚子落下去三息,從這盤棋里伸出來一隻手。」
「骨頭做的。」
「那隻手捏了一下,他的腦袋就跟核桃一樣炸了,然後被拖進這盤棋里,連血都沒剩下。」
嬴戰往後退了一步,退出石台三尺開外。
「羋長老,我勸你也退。」
「你退了,興許還能少受一點罪。」
羋昭的臉,徹底白了。
他猛地低頭去看那盤棋。
黑二十五,白二十四,加上他剛落下的那一枚天元黑子,一共五十枚棋子,靜靜地臥在幽幽的青光里。
一息。
兩息。
三息。
什麼都沒有發生。
羋昭死死盯著棋盤正中那片區域,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他這輩子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可這三息,硬是讓他後背濕透了一層。
那隻手會從哪兒出來?
從正中?從他落子的那一點?
四息。
五息。
石窟里沒有一個人說話。
震仙界那邊的十幾個大羅,全都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他們方才親眼見過那一幕,那聲「咔」,那顆炸開的腦袋,此刻還歷歷在目。有人已經把仙靈護住了周身,有人乾脆一屁股坐回了岩壁根下。
嬴戰站在三尺開外,抱著胳膊,冷冷地看著。
他在等。
等那片青光轉成血紅,等那些棋線變成搏動的血管,等那隻枯骨的手從漩渦里一寸一寸地爬出來。
六息。
七息。
那片青光,動了。
可它沒有變紅。
石台上那層幽幽的青光,忽然亮了起來。
不是蒙戈落子時那種被人從底下攪動的蕩漾,而是一種從內往外、緩緩滲出來的光。它先是從那枚天元黑子上亮起,隨即順著縱橫的棋線一格一格地淌開去,淌到棋盤邊緣,又漫出台面,把整方黑石台都籠在了一層朦朦朧朧的白氣里。
那層白氣很淡,很柔,像是清晨壓在水面上的一層霧。
它半點殺氣都沒有。
「這……」
羋昭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下一個剎那。
「咻……」
那團氤氳的白光,猛地從石台上騰起,凝成一道筆直的光柱,朝著石窟最深處的那面岩壁,激.射而去!
光柱撞在岩壁上,沒有轟鳴,沒有碎石,甚至連一點聲音都沒有。
它就那麼沒了進去。
那面鑿得粗粗糙糙、幾千幾萬年沒人碰過的岩壁,在那道白光沒入之後,中央的一小塊,緩緩地凹陷了下去。
先是一個巴掌大的黑點。
黑點向內深陷,越陷越深,四周的岩石像水一樣往兩邊退開,露出了一個洞口。
那洞口不大,也就一人來高,窄得兩個肩膀怕是都要蹭著邊。洞裡頭黑黢黢的,可從最深處,隱隱透出一點極淡的光亮來,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很遠很遠的地方亮著。
一條通道。
石窟里,死一樣的寂靜。
「不可能。」
第一個開口的,是羋昭。
他愣愣地看著那個洞口,又猛地低頭去看那盤棋,然後再抬頭去看那個洞口,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滿是茫然。
「怎麼可能……」
他的手還懸在半空,就是剛才落子的那個姿勢。
「我落的是天元……我隨手按下去的……」
「我連算都沒算完……」
羋灼在旁邊喃喃道:「大哥,你……你解開了?」
沒人回答他。
羋家那十幾個弟子面面相覷,有個瘦高個咽了口唾沫:「長老這一手……真是那個『第一手』?」
震仙界那邊更亂。
「第一手……真的是第一手?」
「可嬴長老方才說,那是他現編的……」
「那這算怎麼回事?編的也能對上?」
「閉嘴!」一個矮壯弟子低喝了一聲,可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而在整座石窟里,臉色變得最難看的,是嬴戰。
這位準聖站在三尺開外,抱著胳膊的姿勢沒有變,可他的指節已經深深地陷進了自己的臂膀里。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件事。
第一手是黑。
黑棋二十五,白棋二十四。
若這盤棋真的被人拿走了第一手,那檯面上就該是黑二十四、白二十五。
它偏偏是黑二十五。
這盤棋,壓根就不缺第一手。
他方才那一整套說辭,從頭到尾都是拿這個漏洞在唬人,他自己心裡門兒清……正因為別的地方都對得上,只有這一處對不上,他才敢把這套話拿出來賣給羋昭。
他就是篤定了這一手落下去必死,才要讓羋昭去落。
可現在,那扇門開了。
「……這他娘的算什麼。」
嬴戰從牙縫裡擠出這麼一句。
而在石窟門口那片陰影的最深處。
林墨蹲在那塊凸起的岩石後面,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腦子裡也亂成了一鍋粥。
方才那一段,他自認為看得明明白白:嬴戰那番話講得越滿,就越說明他心裡沒底;一個人真把東西攥在手裡的時候,是不吭聲的。這個道理他在下界坐了那麼多年的位子,跟人談過那麼多樁要命的買賣,早就摸得滾瓜爛熟了。
他看對了一半。
嬴戰確實沒底。
可他沒料到後頭還有一層……那老小子不是沒底才亂講,是明明知道自己在胡說八道,還要把這套胡說八道包得漂漂亮亮的,專門餵到對手嘴裡去。
一個人把假話講得那麼滿,不是心虛,是他壓根就打算讓你去死。
林墨在陰影里咂了咂嘴。
老陰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