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下想。
羋昭的那一手落在天元,門開了。可門開了卻進不去,隔著一層誰也摸不透的膜。
為什麼?
因為門雖然開了,可門口這兒還站著二十來個人。
二十來個人,湊不出一個「一」。
要湊出這個「一」,只有一個法子。
只有一個法子。
嬴戰站在原地,垂著眼,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而他的兩隻手,已經在袍袖底下緩緩地抬了起來。
十指屈伸、交疊、翻轉。
一朵含苞未放的蓮花,在他掌心裡合了起來。
整座石窟里的浮塵齊齊往下一沉。
他身後那道披甲的虛影再一次浮了上來,肩背寬闊如岳,面孔籠在化不開的雷雲里,幾乎頂到了岩頂。
羋家那邊有人瞳孔一縮,「他要幹什麼……」
「轟!」
嬴戰沒有出聲。
他連一句話都沒說,把交疊的雙手往前一送,向前踏出一步,身後那道虛影同時踏出一步。
一記最堂堂正正的直拳,隔空砸了出去。
那一拳沒有砸向羋昭,也沒有砸向羋灼。
它砸向了羋家人堆里,一個站在最外側、正伸長了脖子往這邊看的年輕弟子。
那個弟子甚至沒來得及低頭。
他整個人從中間凹了下去,胸腔向內塌陷,兩隻眼睛暴凸出來,隨即「砰」的一聲,從內往外炸開了。
血和碎骨濺了旁邊三個人一身。
石窟里瞬間炸了鍋。
「嬴戰……!」
羋灼的臉漲成了紫色,那雙濃眉底下的眼睛幾乎要瞪出來。
「你他娘的瘋了?!」
「你有種沖我來!」
他一聲暴吼,整個人往前一跨。
就是這半步。
老者掌心裡那個手印,微微一轉。
「嗤……」
又是一道細得像頭髮絲的白光,從虛影的指尖射了出來,直取羋灼的面門。
羋灼整個人的汗毛在那一瞬間全炸開了。
他這輩子還沒這麼快過……兩隻腳在地上死死一釘,上半身硬生生地擰了九十度,那道白光貼著他的耳朵掠了過去,把他半邊耳朵連著一撮頭髮削得乾乾淨淨。
白光射.進他身後的岩壁里,沒了。
羋灼保持著那個彆扭到極點的姿勢,僵在原地,一動都不敢動。
冷汗順著他的下巴滴下來,砸在腳下那個格子裡。
石窟里,沒有一個人敢喘氣。
羋灼慢慢地、慢慢地把身子轉了回來,兩隻腳老老實實地釘回原來的那個格子裡。
然後他抬起手,指著嬴戰的鼻子,聲音都在發抖。
「嬴戰,你到底什麼意思?」
「你說個明白話!」
嬴戰沒有立刻回答。
他慢條斯理地把雙手收了回來,那道太祖虛影緩緩淡去。
他抬起眼,看著對面那兩個准聖,眯起了眼睛。
「你們沒聽懂?」
「我聽懂了。」
嬴戰往地上那些格子上一指。
「我們腳底下這是一盤棋,我們每一個人就是這盤棋上的一顆子。」
「那老東西方才念的話,是這麼說的……天下熙熙,眾生芸芸,白雲蒼狗,盡作微塵。」
「熙熙攘攘的這些人,就是那些微塵。」
他的手指一轉,指向了那些站在格子裡的羋家弟子。
「你,你,還有你。」
「都是微塵。」
「可他後頭還有一句:微塵散盡,其一獨存。」
嬴戰的聲音沉了下來,那股子理所當然的口氣又回來了。
「散盡。」
「不是散一半,不是散大半,是散盡。」
「這滿盤的子,一顆一顆地拿掉,拿到最後只剩下一顆……那顆子,就是『一』。」
他抬起下巴,朝著那個黑黢黢的洞口示意了一下。
「你們再看那個口子。」
「一人來高,窄得肩膀都要蹭邊。那位上古聖人鑿門鑿得動,鑿一扇大的會累死她?」
「她鑿那么小,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訴後頭來的人……這地方,只進得去一個。」
「羋昭,你落了子,門開了,可你進不去。」
「不是你落錯了地方。」
「是這門口站的人,太多了。」
石窟里,靜得能聽見血滴落地的聲音。
羋家那十幾個弟子的臉,一張一張地白了下去。
他們全都聽懂了。
嬴戰抬起手,在整座石窟里緩緩地劃了一圈。
「所以,這裡最後只能剩一個人。」
「那個人才是『一』,那個人才進得去,那個人才摸得著那位聖人留下的東西。」
他的目光落回羋昭臉上。
「所以,你們都得死。」
話音落地的那一瞬間。
嬴戰的雙手已經重新合成了那朵蓮花。
「太祖長拳!」
這一次他出聲了。
身後那道披甲虛影轟然拔起,一拳、兩拳、三拳,接連不斷地砸了出去。
那不是打給准聖的拳。
那是碾給螻蟻的拳。
一個正在往側面躲的羋家弟子,被那股拳意正面撞上,整個人像一隻被巴掌拍在牆上的蟲子,貼著岩壁碎成了一攤。
另一個剛把護體仙靈催到極致的,那層赤紅色的光罩連一息都沒扛住,連人帶罩一起塌了進去。
「長老救我……!」
「饒命!我不搶!我什麼都不要……!」
慘叫聲、求饒聲、骨頭炸開的聲音,在這十幾丈見方的石窟里攪成了一鍋。
而羋昭和羋灼,沒有攔。
一步都沒有攔。
這兩位羋家長老對視了一眼,那一眼裡什麼話都沒有,可他們同時抬起了手。
兩股赤紅色的仙靈,同時轟向了洞口這一側。
嬴家最後那四個弟子,一個都沒跑掉。
有一個轉身就往門口這邊跑,跑出去三步,被羋昭一掌隔空按下,整個人被按進了地里,血從格子的縫隙里往外淌。
有一個把兵器往前一橫想擋,那柄短戟連同他的兩條胳膊一起化成了齏粉。
不到十個呼吸。
石窟里,站著的人只剩下三個。
血。
到處都是血。
那些光影格子被潑上了一層暗紅,光透過血往上映,把整座石窟照得又紅又暗。
嬴戰站在洞口前,胸口起伏著,赤色的仙靈在他肋下那道傷口上還燒著。
羋昭和羋灼一左一右,站在七八丈開外,兩個人的赤袍上全是別人的血。
三個准聖,隔著一地的屍首,誰都沒有動。
嬴戰先笑了。
「好。」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那雙眼睛在幽幽的光里顯得格外亮。
「現在這盤棋上,就剩三顆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