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兩股赤紅色的仙靈,是從左右兩個方向同時壓過來的。
羋灼在上,羋昭在下。
一個從高處砸,一個從低處切,兩個人配合了不知道多少年,連一句話都不用說。
嬴戰身後那道披甲虛影已經拔了起來,可他心裡清楚得很……這一下扛不住。
一對二。
對面那兩個不是什麼阿貓阿狗,是羋家的內門長老,是兩個實打實的准聖。
於是他咬了牙。
嬴戰猛地一張嘴,一口血霧噴了出來。
那不是被打出來的血。
那口血霧一離嘴就在半空燒了起來,化成一團模糊的紅光,被他反手一抓,硬生生按回了自己的胸口裡。
精血。
修士的根基,一身修為的老本,燒一分少一分,補起來要靠年頭,靠丹藥,靠運氣。
嬴戰眼都沒眨。
「嗡……」
整座石窟的浮塵齊刷刷地往下壓了一層。
嬴戰身上的氣息,像是被人從底下猛地頂了一把,硬生生地往上拔高了整整一截。他背後那道虛影原本還是半透明的,此刻邊緣一點一點地凝了起來,甲片上的紋路清晰了,肩背的輪廓厚重了,連那團籠著面孔的雷雲都開始隱隱翻湧。
那道虛影,實了。
不是完全實,是從一道影子,變成了一個快要落地的東西。
嬴戰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就是他的頂了。
他聽峰里的老人講過,聖地那位老祖宗出這一拳的時候,身後那位不是虛影……
那是太祖降臨,人拳合一,聖人合一,當者披靡,震古爍今。
他這輩子摸不到那一層。
可眼下這一層,夠用了。
「太祖長拳!」
嬴戰把交疊的雙手往前一送,向前踏出一步。
身後那道半實的虛影,同時踏出一步。
「轟……!!!」
石窟里所有的光,在那一瞬間全被壓沒了。
三股力量在洞口前面那不足三丈的地方撞在一起,沒有火光,沒有氣浪四散,反倒像是一口氣被人硬生生地摁進了一個罈子里,摁得整座石窟都在往裡凹。
岩頂上那幾根不知多少年的石柱,齊根斷了兩根,砸下來又在半空中化成了粉末。
地上那些還沒幹的血水,被一股腦掀上了半空,又「啪嗒啪嗒」地砸回地面。
那些光影格子,閃了一閃。
三個人同時退了。
嬴戰悶哼一聲,一口血從嘴角淌了下來。他的兩隻腳死死釘在原地,腳下那塊黑石磚已經徹底碎成了渣,可他還站在自己那個格子裡。
羋灼橫著挪了兩步,一隻手撐住岩壁才勉強穩住,那張略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渾身的赤袍已經被撕得不成樣子。
而羋昭。
羋昭被那股力道從正面推著往後滑,腳底下的黑石磚被他犁出兩道深溝。
一丈。
兩丈。
他腳底下那道白色的光影線,就在半步之外。
「大哥……!」
羋灼的眼睛都直了。
羋昭這輩子沒有那麼快過。
他一隻手往地上死死一插,五根手指整個沒進了石頭裡,硬生生把自己那個往後滑的勢頭釘住了。
腳跟停在那道光影線上。
半隻腳掌,已經壓在了線外。
而就在這一瞬。
洞口前那道老者的虛影,動了。
它沒有轉頭,也沒有停頓,就是那麼隨隨便便地把右手一抬,食指往虛空里一點。
「嗤……」
一道細得像頭髮絲的白光,直取羋昭。
羋昭連想都來不及想。
他渾身的骨頭在那一霎全炸開了似的,整個人往側上方擰了出去,兩隻腳同時離地,硬生生把自己從那道線上扯了回來。
那道白光貼著他的胸口過去了。
「嗤啦。」
赤色長袍的正前襟,從領口到腰帶,被整整齊齊地剖開了一條縫。
袍子底下的皮肉,只被燎掉了薄薄一層。
再偏半寸,就是一個透心的窟窿。
羋昭重重地摔回自己那個格子裡,仰面朝天躺了一息,然後猛地翻身坐起,一隻手死死捂住胸口,急促地喘著氣。
石窟里沒有人說話。
羋灼站在那兒,臉色白得像紙。
嬴戰抹了一把嘴角的血,慢慢地把目光從羋昭身上收了回來,轉向那道老者的虛影。
那東西又不動了。
舉著竹籤,垂著手,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三個准聖,一個都沒吭聲。
可他們心裡那點還沒死透的念頭,這會兒徹底死透了。
跑不了。
不是打不過跑不了,是這地方壓根就沒給你「跑」這個選項。你只要有半隻腳掌越出那道線,那根手指就會抬起來。
它不認人,不認修為,不認你是哪一家的長老。
它只認線。
所以那老東西擺下來的規矩,從頭到尾就只有一條……
站在你的格子裡,等著。
等到這盤棋上只剩下一顆子為止。
「……哼。」
羋昭撐著地面站了起來,胸口那道破口子還在冒著焦煙。
他抬起眼,望向嬴戰。
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最後那點猶豫也沒有了。
而在石窟門口那片陰影的最深處。
林墨蹲在碎石堆後面,一動沒動。
他的眼睛卻是從頭到尾都沒眨過。
方才那一下對轟的餘波掃過來的時候,他整個人被頂在岩壁上,五臟六腑晃了三晃,喉頭一股腥甜差點沒壓住。
可他咽下去了。
咽下去之後,他心裡忽然冒出來一個念頭。
這個念頭一冒頭,他自己都嚇了一跳。
……他好像……能打。
林墨蹲在那兒,把這個念頭翻來覆去地掂量。
他不是那種會給自己壯膽的人。他這輩子從屍山血海里爬上來,靠的從來不是給自己吹氣,靠的是把每一次能打不能打算得死死的。
第一,羋灼那一記正面砸下來的,是羋家兄弟里最剛猛的一手。方才那股餘波掀到牆角這邊的時候,他扛了。硬扛的,沒用什麼手段,就是站著扛下來的。
第二,羋昭那一記貼地切過來的赤色仙靈,鋒銳是真鋒銳,可也不是完全不行。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
那兩個人現在不是全須全尾的。
羋昭肩膀上一條焦黑的溝壑深可見骨,胸口剛被剖開一條縫。羋灼半隻耳朵沒了,方才那一撞把他撞得撐著岩壁才站住。
這兩位不是巔峰的准聖。
這兩位是打了大半天、燒著精血、身上帶著好幾道口子的准聖。
林墨慢慢地把手指關節捏得咯咯響。
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從那道窄門裡走出來之後,他到底是個什麼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