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半年,他跟人動過手,可動的都是些什麼人?
觀嵐峰那些外門弟子,火焰山里那些不入流的東西,幾個連大羅都摸不到的傢伙。
他打贏過,可那不叫打,那叫碾!
他這一身修為,是在下界的絕命神雷里泡出來的,是被雷劈了一遍又一遍,把肉身、把氣海、把每一根骨頭都淬過一輪的。
他氣海里還壓著一口雷池,萬千紫電日夜不停地滋養著,一天比一天厚。
他體內那團太極圖,是陰陽兩儀的仙靈,天底下能有幾個大羅手裡攥著這玩意兒?
可這些東西加起來,到底能打到什麼份上?
他不知道。
他從來沒有跟一個真正的強者,實實在在地全力打過一場。
林墨蹲在陰影里,忽然咧了咧嘴。
癢。
真他娘的癢。
不過也就是癢一下。
他那點火苗剛往上躥,就被自己按了下去。
因為那邊還站著第三個人。
嬴戰。
那個燃了精血、身後虛影都快落地了的老陰逼。
林墨心裡門兒清:羋家那兩位他或許能碰一碰,可現在這個狀態下的嬴戰,他碰不了。差得不是一星半點。方才那一拳砸出來的東西,跟他之前在墓道里見過的那七拳,壓根不是一回事。
所以還得等。
等那三隻蠍子先把對方的尾巴扯斷。
等到只剩下一隻,而且是一隻斷了尾巴、爛了半邊殼的。
林墨把身子往碎石堆後面又縮了縮,只留出一雙眼睛。
而洞口那邊。
嬴戰也在算帳。
他站在自己那個格子裡,胸口一起一伏,嘴角的血還在往下淌。
他在算一筆非常清楚的帳。
第一筆:燃了那一口精血之後,他能壓住對面這兩個。
剛才那一下就是證據……兩個准聖聯手,被他一拳撞得一個撐牆一個差點滑出格子,他自己只吐了口血。
壓得住。
第二筆:可這個「壓得住」,是有時辰的。
精血燒起來的時候是把老本往爐子裡填,填一分旺一分,可爐子裡的東西是有數的。燒完了,人就塌了。
而對面那兩個是兩個人。
兩個人可以輪著來,可以耗,可以你退我上。
打消耗?
他必敗。
第三筆,也是最讓他心口發悶的一筆。
方才那一口精血燒下去,他的修為已經掉了。
不是傷,是掉。氣海里那股最厚實的東西被抽走了一截,這一截不是養幾天就回得來的,得靠丹藥,靠年頭,靠聖地里那些他也未必求得到的好東西。
燒一分,少一分。
嬴戰垂著眼,把這三筆帳在心裡過了一遍。
然後他抬起頭,笑了。
「羋昭。」
「你我鬥了這麼些年,斗到今天這個份上,我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
他一邊說,一邊把手探進了懷裡。
那隻手抽出來的時候,捏著一樣東西。
一枚晶體。
不大,也就拇指蓋那麼大,通體血紅,紅得極深極濃,深得像是有一整片東西被壓縮在裡頭。
它沒有光。
或者說,它的光是從里往外滲的……那一層濃稠的紅在晶體裡面緩緩地流,一圈一圈,像是有什麼活的東西在裡頭呼吸。
它一出現,整座石窟的空氣就沉了。
不是靈壓,是別的東西。
是那種你站在一頭遠古凶獸的骨架前面,明知道它死了不知多少萬年,可膝蓋還是會發軟的東西。
羋灼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就沒了。
「這……這是什麼?」
羋昭的瞳孔猛地縮成了一條縫。
他這輩子見過的好東西不算少了,可眼前這枚指蓋大的紅晶,讓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嬴戰!」
羋昭厲聲喝道,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藏不住的東西。
「那是什麼!」
「你猜。」
嬴戰把那枚紅晶托在掌心,掂了掂。
「不猜?那我告訴你。」
「我嬴家有一位老祖宗,比太祖還要往上數,遠得連我們自家的族譜都記不全了,只在祠堂最裡頭留了個牌位,連名字都磨沒了。」
「這是那位的一滴精血。」
石窟里,死一樣的靜。
「聖人精血。」
嬴戰的語氣平平淡淡,像是在說一件頂頂尋常的事。
「我嬴家統共就剩這麼幾枚。」
「用一枚,少一枚,再也不會有第二枚了。」
「這一趟下來之前,家裡給了我一枚,說是保命用的。」
他抬起眼,看著對面那兩張已經徹底變了顏色的臉。
「我原本是不想用的。」
「可現在,我改主意了。」
「無恥!」
羋灼第一個炸了,一根手指頭抖著指過來。
「你他娘的還要不要臉!鬥法就鬥法,你拿老祖宗的精血砸人?!」
「我呸!」羋昭那張清瘦的臉上再沒有半分從容,「嬴戰,你還有沒有半點准聖的體面!你這跟當街拿祖宗牌位砸人有什麼兩樣!」
「體面?」
嬴戰笑了。
那笑聲很短,很冷。
「這門後頭是那位聖人留下的東西,是那個『一』。」
「你跟我講體面?」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羋家要是有這麼一枚,你現在早捏碎了。」
羋昭張了張嘴。
一個字都沒說出來。
「不多說了。」
嬴戰五指一合。
「咔。」
那枚血色晶體在他掌心裡,碎了。
沒有轟鳴,沒有炸開。
那一層濃稠的紅從他指縫裡緩緩地流出來,像是一團活的東西,繞著他的手掌盤旋了一圈,隨即被他仰頭一吸,盡數沒入了口鼻之中。
三息。
石窟里安靜得可怕。
然後……
「嗡!!!」
一股誰都沒見過的東西,從嬴戰身上炸了開來。
那不是氣浪。
整座石窟的地面猛地往下沉了半尺,四壁的岩石從底下往上裂開一道道蛛網般的口子,岩頂簌簌地掉著大塊大塊的碎石。
地上那些暗紅色的血水被壓得貼在了地面上,鋪成了一層薄薄的鏡面。
而嬴戰身上的氣息,還在往上漲。
一層。
兩層。
它漲過了准聖該有的那條線,然後毫不停留地繼續往上,一路漲到了一個讓羋家兄弟倆連呼吸都忘了的地方。
「這……這不可能……」
羋灼往後退了半步,腳跟撞在自己那個格子的邊線上,又驚得彈了回來。
羋昭死死盯著對面那個人,那雙深陷的眼睛裡滿是不可置信。
「這不是准聖。」
他的嘴唇在抖。
「這是聖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