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而且不是剛剛踏進去的那一階。這是三階、四階上頭的分量。」
而嬴戰仰起頭,發出一聲長長的、幾乎帶著痛快的低吼。
他身後那道虛影,再一次拔了起來。
這一次,那道披甲的身影幾乎撐滿了整座石窟……甲片上的每一道刻痕都清晰可辨,肩背寬闊如岳,那團籠著面孔的雷雲里,隱隱有紫色的電光在往外炸。
它比方才凝實了太多。
可嬴戰心裡還是有一根刺。
還是不夠。
他曾經遠遠地見過聖地那位老祖宗出手,那才叫太祖降臨……那道身影落地的時候是有分量的,腳踩下去地是會陷的,那不是虛影,那是一個人。
他這個,還是影子。
只不過是一道濃得快要滴出墨來的影子。
「夠了。」
嬴戰低聲說了一句。
「對付你們兩個,夠了。」
「老三!」
羋昭一聲厲喝。
「不要留了!全都拿出來!」
「早等著了!」
羋灼吼得嗓子都劈了。
兄弟倆幾乎是同時張口,兩口血霧噴了出來,在半空中燒成兩團赤紅,又被各自反手按回了胸口。
不是一口。
是一口接著一口。
羋昭連噴了三口,那張清瘦的臉迅速地乾癟了下去,兩頰凹陷,眼窩深了整整一圈,可他身上的氣息卻在瘋狂地往上拔。
羋灼噴得比他還狠。
這個平日裡最沉不住氣的胖子,此刻整個人都在冒著白煙,渾身赤紅色的仙靈燒得幾乎透白,把整座石窟照得一片慘亮。
他們不留了。
一分都不留了。
因為他們都看明白了:留著老本活到明天這種事,前提是有明天。
「死!」
羋灼騰空而起。
「嬴戰……!」
羋昭雙手在胸前一合。
兩股赤紅色的仙靈,第二次同時轟了出去。
這一次,它們不是壓過來的。
它們是燒過來的。
整座石窟的空氣都被點著了,那兩團火焰燒得連岩石都開始融,四壁上一層層地往下淌著暗紅色的漿。
而嬴戰站在洞口前,把交疊的雙手往前一送。
向前踏出一步。
身後那道濃得滴墨的虛影,同時踏出一步。
「太祖長拳。」
「轟……!!!!」
這一撞,整座石窟沒有晃。
它塌了半邊。
洞口左側那一整面岩壁從中間裂開,大片大片的岩層往下砸,砸在地上又被那股力道碾成粉。岩頂上剩下的石柱全斷了。地面那些光影格子被撐得整個變了形,白線繃得筆直,像是隨時都要斷掉。
而在這一片混亂的正中央,是一片擠在一起的、誰都看不清的東西。
僵持了三息。
第四息。
「咔嚓。」
那是骨頭的聲音。
羋灼那團燒得透白的火焰,從正中間被撞穿了。
他的整條右臂連著半個肩膀,在那一瞬間沒了。他還想往前撲,可他的身子已經跟不上他的念頭了……那股力道從他胸口貫了進去,從後背出來,把他整個人從內往外撐開。
「大哥……」
兩個字剛出口。
「噗。」
羋灼沒了。
不是碎成兩截,不是被轟飛。
是從頭到腳,整個人化成了一蓬血霧,混著零零星星的碎骨,在半空中散開。
而羋昭的那一線赤色仙靈,還頂在嬴戰的拳鋒上。
頂了半息。
「我羋家……」
他沒能說完。
那道半實的太祖虛影一拳砸下來的時候,羋昭的整個上半身先沒的。
然後是剩下的部分。
血霧在半空中緩緩散開,兩團尚未潰散的、精純得幾乎要發光的仙靈本源,從那片血霧裡浮了出來,慢悠悠地飄著。
那是兩個准聖的一輩子。
放在外頭,隨便哪一團都夠一個大羅閉關個百八十年了。
嬴戰看都沒看。
他現在沒空。
這位剛剛捏碎了一枚聖人精血、剛剛親手轟殺了兩位準聖的震仙界長老,此刻整個人像是被抽乾了。
那道濃得滴墨的太祖虛影,正在飛快地淡下去。
淡,淡,淡到最後只剩下一道模糊的輪廓,隨即「噗」地散了。
嬴戰晃了一下。
他一隻手撐住膝蓋,重重地喘了一口氣。
那口氣吐出來的時候,帶著的不是血,是一股焦味。
他知道自己是什麼狀態。
精血燒了大半,聖人精血那一股勁頭已經過去了,那玩意兒是烈藥,猛,也散得快。他現在這具身子裡剩下的東西,連他自己都不敢細想。
可他不在乎。
他抬起頭,望向那個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還在那兒。
那道老者的虛影還站在洞口前,舉著那根明滅不定的竹籤。
整座石窟里,站著的人只剩下他一個。
只剩一個。
嬴戰笑了。
那笑容很難看……半張臉都是血,嘴唇已經裂開了好幾道口子。
可他笑得很痛快。
「老東西。」
他一邊喘,一邊往前挪。
「你的規矩,我照辦了。」
「這滿盤的子,我都給你拿乾淨了。」
「就剩我一個。」
他拖著腳步,一步一步往那個洞口挪過去。
三步。
兩步。
他的腳,踏出了自己那個格子。
然後……
「嗤……」
那道虛影,抬起了右手。
食指一點。
嬴戰的腦子在那一瞬間是空的。
他這輩子的反應從來沒有慢過,可這一次他慢了……不是他不想快,是他快不起來了。這具身子已經把最後那點東西全填進了剛才那一拳里。
他只來得及往左側扭了半個身子。
「噗!」
一聲悶響。
嬴戰的右半邊身子,從肩膀到腰胯,整個不見了。
不是斷,不是裂。
是沒了。
那道白光穿過去的地方,什麼都沒剩下,連血都是過了半息之後才從斷口上湧出來的。
「啊……!!!」
嬴戰整個人栽倒在地,剩下的那半邊身子在血泊里劇烈地抽搐著。
他嘶吼著,那聲音已經不像人聲了。
血從他的嘴裡、鼻子裡、剩下那半張臉的所有窟窿里往外冒。
可他的腦子,還是清醒的。
也正因為清醒,才最要命。
他趴在血泊里,一隻手死死摳著地上的石磚,抬起頭,望著那個近在咫尺的洞口,望著那道舉著竹籤的虛影。
為什麼?
這三個字在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砸。
為什麼還是不行?
不是只剩一個人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