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這一刻。
「咚!!!」
一聲巨響,從這地底最深處轟然頂了上來。
那不是之前那種一下輕一下重、悶悶的敲。
那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整座墓域的底下!
整條墓道劇烈地晃了起來。
頭頂大塊大塊的岩石砸落,兩側那些高逾十丈的石像齊齊震顫,有一尊直接從中間裂開,轟然倒下,砸得地面炸起漫天煙塵。
「咚!咚!!」
緊接著,又是兩下。
一下比一下快。
一下比一下重。
兩百多號人的臉色,齊刷刷地變了。
「它要醒了!」
「快!」
嬴無咎一聲厲喝,那張溝壑縱橫的臉上再沒有半分從容。
「全速!」
「它要是真的站起來,我們這兩百來號人全都得埋在這兒!」
「更不能讓姜家的人先摸到!」
風衍那一貫溫吞的聲音,也第一次繃緊了。
「走!」
十位聖痕同時動了。
他們沒有出手,只是各自把周身的仙靈放出了那麼一線。
就這麼一線。
整支隊伍腳下的黑石磚「轟」地一聲齊齊炸開了!
那兩百多號大羅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托著、推著、卷著,速度陡然拔高了一個層次……
原本一步七八丈,此刻一步三十丈,身影在墓道里拉成一道道模糊的殘影,快得連風都追不上。
「唰……!」
兩百多號人化作一片洪流,朝著墓道深處狂涌而去。
而在兩百丈外。
林墨也動了。
他沒有借任何人的力,沒有催動什麼殺招,甚至沒有把仙靈放到極致。
他只是往前一邁。
那一步跨出去,腳下的浮塵竟然連一絲都沒有揚起來。
第二步。
第三步。
他就那麼不緊不慢地跟著,跟得穩穩噹噹,跟得不遠不近,始終吊在那支洪流後頭兩百丈的地方。
那些聖痕仙靈的餘波從他身邊刮過去,颳得兩側岩壁寸寸開裂。
刮到他身上……
就那麼繞過去了。
不是被擋開的,不是被卸掉的。
是那股力量走到他跟前,自然而然地從兩側分了開去,彷佛水繞過一塊本來就長在河裡的石頭。
林墨自己也說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他只知道一件事……
自從他腦子裡多了那本經,這個世界對他就客氣了很多。
「咚!!」
「咚!咚!!」
那陣心跳越來越快,越來越響,一下一下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胸腔里。
而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那東西,就在前頭。
……
墓道走到了盡頭。
林墨在最後一道拐角處停住了腳步,隨即,他整個人僵在了那裡。
那不是一間屋子。
那也不是一條道。
那是一片天。
前方的岩壁到此戛然而止,往外一步,就是一座大得不講道理的空間。
穹頂高得看不見頂。
那上頭沒有星辰晶石,沒有微光,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沉沉的、望不到邊的黑。可林墨仰起頭的時候,還是能隱隱感覺到那片黑壓著他……不是靈壓,是一種更古老、更蠻橫的東西。
洪荒。
這兩個字莫名其妙地就浮上了他的心頭。
那股氣息撲面而來的時候,林墨渾身的汗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他在下界的屍山血海里泡了半輩子,罪仙界那十二萬丈的深淵他也見過,可他從來沒有聞到過這種味道……那是一種比任何人、比任何一座山、比任何一片海都要老得多的東西留下的氣味。
老到什麼程度?
老到這地方壓根就不像是給活人待的。
而在這片望不到邊的空間正中央……
矗立著一座劍冢。
那玩意兒高得離譜。
黑黢黢的一大團,從地里長出來,一直往上頂,頂到目力的盡頭都還沒有到頭。遠遠看去,它就彷佛是一座山,可它不是山……那上頭密密麻麻地插滿了劍。
成千上萬柄。
斷的,鏽的,缺口的,整柄烏黑的,只剩一截劍柄的。
它們從下往上一層一層地插著,插得密不透風,插得整座劍冢猶如一頭豎起了所有背刺的巨獸。
而在那座劍冢的最深處……
「咚。」
「咚咚。」
那陣心跳,就是從那裡傳出來的。
一下。
又一下。
每響一次,整座劍墓的空氣就往下沉一分,那些插在冢上的萬千殘劍就跟著輕輕地顫一顫,發出一片細碎的、密密麻麻的嗡鳴。
林墨的心,一點一點地往下沉。
到了。
就是這兒了。
他慢慢地把目光挪開,往四下里一掃,隨即挑了挑眉。
有意思。
這座劍墓,不止一個入口。
除了他跟著嬴家人走出來的這條道,左右前後還有好幾條同樣寬的大道,一條一條地通到這片空場上來。
條條大路,全都通著這一座劍冢。
而此刻,那幾條大道的盡頭,全都站滿了人。
……
林墨貼著岩壁的陰影蹲了下來,把這一整片空場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四股。
整整齊齊,四股人馬。
正對著劍冢的東南方,是他跟來的這一支……嬴家的黑、風家的月白,兩百多號人並作一處,站得整整齊齊。
嬴無咎和風衍並肩立在最前頭。
正西方那一股,人最多。
三種顏色混在一起:一種綿密厚重、隱隱帶著土腥氣的深黃,一種幽暗濕冷、像是從深水裡撈出來的墨青,還有一種赤紅燥烈、一碰就要炸的火色。
姒家。
媯家。
羋家。
坤仙界、坎仙界、離仙界,三家合成一股,三百多號人,黑壓壓地鋪了一大片。
正北方那一股沉默得嚇人。
一色的土黃勁裝,站得像一排排釘進地里的樁子,一動不動。旁邊摻著一小撮素白衣袍的,人數不多,可氣息溫潤,跟周遭那些殺氣騰騰的東西格格不入。
任家。
姚家。
艮仙界與兌仙界。
而正東方……
林墨的目光,落在了那一支深青色的隊伍上。
姜家。
人最少。
一百二十來號,孤零零地站在那兒,四下里沒有一個盟友。
林墨眯起了眼睛。
他飛快地把這四股勢力過了一遍。
每一股,五六位聖痕,十幾個准聖,一百多個大羅。
紙面上看,四股勢力壓根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誰也不比誰強多少。
四方對峙。
犄角之勢。
誰都盯著中間那座劍冢,誰都不動。
可就是這麼一個局面里,那支人數最少、連一個盟友都沒有的深青色隊伍,站得比誰都穩。
沒有人朝他們挑釁。
沒有人往他們那邊多挪半步。
甚至有幾個別家的弟子在往那邊看的時候,會下意識地把目光收回去。
林墨看著這一幕,心裡嘖了一聲。
「姜家啊。」
他心想。
「果然是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