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這時,東南方那一股人馬里,走出來一個人。
嬴無咎。
那位灰發老者揹著手,慢悠悠地往前踱了十來步,站在兩方之間的空場上。
他沒有看別人。
他直接把目光釘在了姜家那邊。
「姜厲海。」
三個字砸出來,整片空場都靜了。
那聲音又啞又沉,可它傳出去的時候,每一個人的耳朵里都清清楚楚。
「老夫敬你一聲長輩。」
嬴無咎開口了。
「底下那位是什麼東西,在場的都清楚。今日這一趟,誰都別裝糊塗。」
「你姜家來了一百二十三個人。」
「我們震仙界和巽仙界,加起來兩百三十七個。」
「西邊那三家,三百多。」
「北邊那兩家,兩百出頭。」
嬴無咎頓了頓。
「你姜家最少。」
「所以老夫勸你一句……退。」
「現在退還來得及。」
「一會兒真動起手來,拳腳無眼。」
嬴無咎咧開嘴,露出了一個說不上是笑的笑。
「萬一傷著了姜家的哪位友軍,那多不好看。」
整片空場,落針可聞。
這話說得已經不叫狠了。
這話說得是要撕破臉。
在場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那兩個字有多重……姜家。
當世最強的那位聖人姓姜,八家裡有一家的底蘊頂得上剩下七家加起來。
三百年來,敢當著姜家的面說「你退下」的人,一隻手數得過來。
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姜家那支隊伍最前頭的那位老者身上。
那位老者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背有點駝,兩隻手揣在袖子裡。
他身上沒有半點氣息。
一絲一毫都沒有。
面對嬴無咎那一番話,他既沒有動怒,也沒有回應。
他甚至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他只是……
「咳。」
「咳咳。」
咳了兩聲。
那咳嗽聲很輕,很沙啞,彷佛一個在山腳下曬了一輩子太陽的老頭被風嗆了一口。
在場三十多位聖痕,八百多號大羅准聖,齊刷刷地看著他咳完。
然後,那位老者慢悠悠地抬起頭,眯著眼睛,沖著嬴無咎笑了笑。
「嬴長老啊。」
他的聲音也是沙啞的,帶著一股子有氣無力的調子。
「老頭子上了年紀,腿腳不好,也沒什麼野心。」
「聽說底下這地方熱鬧,就帶著幾個孩子過來湊個熱鬧。」
「你們該幹什麼幹什麼。」
「不必在意我們。」
說完,他又把眼睛眯了回去。
那副神態,就像是一個趕集趕到一半、坐在路邊歇腳的老農。
嬴無咎的臉色,沉了一下。
這老東西壓根不接招。
你說你的狠話,他說他的湊熱鬧。
拳頭砸在棉花上。
「咳。」
而就在這個時候,西邊那一股人馬里,也傳來了一聲咳嗽。
那一聲咳嗽跟姜厲海的完全不同。
姜厲海的咳,是有氣無力。
而這一聲咳,是整片空場的空氣猛地一沉……
所有人的胸口像是被人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那些站在外圍的大羅弟子甚至下意識地彎了彎腰。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了過去。
一個身穿赤紅色長袍的老者,從三家合流的隊伍里走了出來。
那老者身形乾瘦,顴骨極高,一雙眼睛細長,走路的時候赤袍下擺紋絲不動。
而他身上壓出來的東西……
林墨在陰影里眯起了眼睛。
比嬴無咎還要沉。
沉得多。
「離仙界,羋赫。」
那老者報了名號。
東南方那一股人馬里,起了一陣極輕的騷動。
「聖痕九階……」
「羋家的那位閉關了兩百年的……」
羋赫沒有理會那些竊竊私語。
他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姜厲海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敬意,也沒有敵意。
只有一種審視。
「姜長老說,是來湊熱鬧的。」
羋赫開口了。
那聲音又冷又平。
「既然是湊熱鬧。」
「那便請姜家的諸位,退出這座劍墓。」
整片空場,又靜了。
「你們是來湊熱鬧的。」
羋赫的目光緩緩掃過全場。
「可我們不是。」
「我們是來救這天下蒼生的。」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語氣里沒有半分做作,坦蕩得理直氣壯。
「底下那位一旦復甦,站起身來,後果如何,在場的諸位心裡都有數。」
「它一旦掙出去,休養個幾百上千年,全盛歸來……」
「這天外天八個仙界幾十萬萬條性命,就是它一口下酒的菜。」
「所以它絕不能醒。」
「既然攔不住它醒,那就只有一條路:趕在它醒之前,把那具身子請走,重新封起來。」
羋赫頓了頓。
「而這件事,只能由我們三家來做。」
北邊那一股人馬里,有人冷笑了一聲。
羋赫恍若未聞。
「為什麼是我們三家?」
他伸出三根手指。
「坤為地。地能載萬物,也能壓萬物。要鎮住一樣東西,先要有能壓得住它的地基……這是坤仙界姒家的本事。」
「坎為水,為險,為深淵。要藏住一樣東西,就要把它沉進最深、最暗、最不見天日的地方,讓它連自己在哪兒都不知道……這是坎仙界媯家的本事。」
「離為火,為明,為煉。鎮住了、藏住了,還得有一把萬古不熄的火慢慢地燒,把它那一身凶戾一寸一寸地燒化,讓它再也站不起來……這是我離仙界羋家的本事。」
羋赫把三根手指收攏,攥成了一個拳頭。
「鎮。」
「藏。」
「煉。」
「坤坎離三家合在一處,才是一套完完整整的封印。」
「缺一樣,那東西早晚還是要醒。」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姜厲海身上。
「所以這具身子,只能由我們三家帶走。」
「這不是搶。」
「這是天下的事。」
……
「放屁。」
一個又悶又厚的聲音,從北邊那一股人馬里砸了過來。
那兩個字砸出來的時候,整片空場的地面震了一震。
一個身量魁梧、肩寬背厚的土黃勁裝老者邁步走了出來。
他的每一步落下去,腳下的黑石磚都要往下陷半寸。
「艮仙界,任守拙。」
那老者報完名號,就把目光轉向了羋赫。
「羋老弟。」
「你方才那一套,講得挺周全啊。」
「鎮、藏、煉。」
任守拙點了點頭。
「講得好。」
「可是老夫想問一句……」
「艮為山,為止,為鎮守。」
他一字一句地說。
「我任家在艮仙界守了多少萬年的東西,你要不要老夫一樣一樣地報給你聽?」
「論鎮,論壓,論封,論把一樣醒不得的東西死死按在山底下……」
「你們坤坎離三家坐在一塊兒,敢在老夫面前稱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