羋赫的眼皮,跳了一下。
「任兄……」
「別叫我任兄。」任守拙冷笑,「你羋家的算盤我懂。」
「什麼天下蒼生。」
「什麼救不救的。」
「說到底,你不就是想把那具身子搬回離仙界去,你羋家好慢慢地煉嗎?」
「神魔之血、神魔之骨、神魔的一縷本源。」
「隨便哪一樣落到你手裡,你羋家往後千年萬年的氣運就都不一樣了。」
任守拙的聲音陡然拔高。
「這話你敢當著這八百多號人的面否認嗎?!」
羋赫沉默了。
那張乾瘦的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
而在場所有人的臉色,都變得極其微妙。
任守拙這幾句話,把窗戶紙捅穿了。
在場的每一個人心裡都清清楚楚……這裡沒有一家是來堵窟窿的。
八家都是來搶的。
只不過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端著那套「天下蒼生」的說辭,端得體面,端得道貌岸然。
現在有人一巴掌把這層皮撕了。
「諸位。」
一個溫吞的聲音插了進來。
風衍從東南那股人馬里踱了出來,頜下三縷長須,臉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
「任兄這話說得太急了些。」
「羋兄的道理也沒錯。坤坎離三家於封印一道確有獨到之處,這是天外天公認的。」
「任家鎮守之能冠絕八界,也是公認的。」
風衍拱了拱手,笑得像個和事佬。
「可諸位不覺得,咱們現在爭這個,是不是早了點?」
「東西還在冢里躺著呢。」
「咱們八家在這兒吵得臉紅脖子粗,回頭它自己站起來了,咱們這八百多號人一個都跑不了。」
「到那時候,誰封誰,還說不準呢。」
有人笑了兩聲。
那股繃緊的氣氛,鬆了一線。
而就在這一線鬆弛之中,風衍話鋒一轉。
「依老夫看,咱們不如先把眼下的事情理一理。」
他的目光,緩緩地轉向了正東方那一支深青色的隊伍。
「比方說……」
「這裡頭,誰最弱。」
「誰最弱,誰就該先退。」
「把這地方騰出來給真正做事的人。」
「至於往後東西到手了怎麼分,那是咱們幾家坐下來慢慢談的事。」
「諸位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整片空場,安靜了三息。
然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了姜家那一百二十三個人身上。
三十多位聖痕。
八百多號大羅准聖。
那一道道目光壓過去,彷佛三堵牆同時往中間擠。
而姜家那一百二十三個人,沒有一個動。
……
「諸位這麼看著我們,是要請我們吃飯嗎?」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姜家的隊伍里傳了出來。
那聲音不高。
不疾不徐,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從容。
所有人一愣。
只見一個身穿深青色長袍、腰束玉帶的年輕男子,從隊伍里不緊不慢地走了出來,一直走到姜厲海身旁,才停下腳步。
他劍眉星目,氣韻沉靜,臉上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
那笑意既不冷淡,也不輕浮。
「承天峰,姜天河。」
他抬手作了一揖,姿態標準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見過諸位前輩。」
場中靜了一瞬,隨即,好幾股極其明顯的不悅掃了過來。
一個準聖。
一個連聖痕都沒摸到的年輕人。
在這麼一個三十多位聖痕齊聚的場子裡,居然就這麼走出來說話了?
「晚輩修為低微,本不該在諸位前輩面前多嘴。」
姜天河像是沒有察覺那些目光,語氣依舊溫和。
「不過方才風前輩說的那句話,晚輩聽著有點意思。」
「風前輩說,誰最弱,誰就該先退。」
「這話很有道理。」
姜天河點了點頭,笑意不減。
「可晚輩想跟諸位前輩說一件別的事。」
「我姜家這一趟下來一百二十三人。」
「晚輩把每一個人的名字都記在心裡了。」
他的目光緩緩地、極其平靜地掃過全場。
從東南掃到正西,從正西掃到正北。
一個人一個人地掃過去。
「今日之後,若是這一百二十三個人里,少了一個……」
「晚輩的意思不是說,是諸位前輩動的手。」
姜天河的語氣很輕,輕得像在跟人閒話家常。
「興許是他自己失足摔死的。」
「興許是他回程的路上撞上了什麼野獸。」
「興許是他回到聖地之後水土不服,好端端地害了一場病,就那麼暴斃了。」
「這都有可能,是不是?」
「可我姜家的領袖,是不會去問他到底是怎麼死的。」
姜天河的笑容,一分都沒有變。
「他老人家只會問一句:那天在劍墓里,都有誰在場。」
「然後……」
「他會把這筆帳,記在在場的每一個人頭上。」
「哪怕跟諸位一點關係都沒有。」
「也會記在諸位頭上。」
整片空場,死一樣的寂靜。
那種寂靜不是沒人說話。
那是八百多號人在同一個瞬間忘了怎麼呼吸。
那些站在外圍的大羅弟子,一個個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
有人的手在發抖。
有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隨即又硬生生地站住了,生怕這一步退得太明顯。
而那三十多位聖痕的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因為他們聽懂了。
這個年輕人搬出來的是什麼。
那不是姜家。
那是姜家的領袖。
那是當世最強的那一位聖人。
「……放肆!」
羋赫的聲音陡然炸開。
「一個準聖,也敢在這裡搬弄聖人的名號!」
「姜厲海!這就是你姜家的規矩嗎!」
「小輩不知天高地厚,也該有個管教!」
話音落下的同時,羋赫抬起了手。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隨手拂了一下袖子。
可就在這一剎那,一股恐怖的靈壓猶如一整座山,兜頭朝著姜天河壓了下去!
那不是要殺他。
那是要讓他跪下。
那是聖痕九階的分量,壓在一個準聖身上……在場任何一個準聖被這麼壓一下,當場就得雙膝一軟,五臟六腑齊齊移位。
八百多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姜天河。
姜天河沒有動。
他站在原地,雙手依舊負在身後,臉上那點笑意一分未減。
他連衣角都沒有晃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