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指落下來的時候,整座劍墓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雷。
沒有火。
沒有任何一樣能被眼睛看見的東西。
只有一縷光。
那縷光極細,極淡,從這片望不到邊的黑色穹頂的最高處垂落下來,筆直地落進那三十多位聖痕所在的那片區域。
就彷佛九霄之上有一頭飛龍,隨隨便便地低下頭,往下看了一眼。
「不……!」
「老夫不服……!!」
「姜家!!你們姜家不得好死……!!」
嘶吼聲只響了半息。
那縷光掃過的地方,什麼都沒有留下。
羋赫沒了。
任守拙沒了。
嬴無咎、風衍、姒家的兩位、媯家的三位、姚家的那一位……三十多位聖痕,在同一息之內,從這個世界上被抹掉了。
不是碾成血霧。
不是炸成碎塊。
是化成了粉末。
極細的、灰白色的粉末,在那縷光散去之後緩緩地飄落下來,鋪了滿地。
而那縷光並沒有停。
它繼續往外掃,掃過站在聖痕身後的那些准聖,掃過那些正在四散奔逃的大羅弟子,掃過整整八百多號人。
一視同仁。
聖痕也好,准聖也好,大羅也好,在那縷光面前壓根就沒有區別。
有人轉身剛跑出三步,整個人就從背後化成了一蓬灰。
有人把護體仙靈催到了極致,那層光罩連一息都沒能存在。
有人跪在地上磕頭求饒,磕到第二個頭,就再也沒有第三個了。
七八個呼吸。
整座劍墓里,七家八百多號人,一個不剩。
那些灰白色的粉末從半空中緩緩地落下來,落在黑石磚上,落在那些還沒幹的血窪里,落得整座劍墓的地面上薄薄地鋪了一層。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七家的人來的時候,是八百多號活人,是三十多位跺一跺腳就能讓一個仙界抖三抖的聖痕。
他們從四條大道上湧進來的時候,那聲勢壓得整座劍墓的浮塵都不敢往上飄。
嬴無咎帶著兩百多號人,一路上罵罵咧咧,惦記著要給死在這地底下的十五個族人報仇。
羋赫從西邊走出來的時候,一句咳嗽就讓全場的人彎了腰。
任守拙一聲「放屁」,震得地面都跟著顫。
風衍捋著他那三縷長須,笑呵呵地跟人說「各有各的本事嘛」。
這些人算計了一路,結盟了一路,防了一路,鬥了一路。
誰先動手,誰分幾成,誰是公敵,誰該退。
那些帳他們算得比誰都精。
而現在,這些人全都變成了地上那薄薄的一層灰白色的粉末,混在一起,誰也分不出誰是誰。
從姜厲海抬起那根手指,到最後一個人化成粉末……
前後七八個呼吸。
……
東南方那條墓道的陰影里,林墨蹲在原地,從頭到腳都是涼的。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
方才那縷光掃過來的時候,掃到了這條墓道口。
掃過了那些碎石,掃過了地面,掃過了他蹲著的這個位置。
從他身上過去了。
就那麼過去了。
林墨甚至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那縷光是什麼東西……那裡頭沒有殺意,沒有法則,沒有任何一樣想要弄死他的意思。
它就是抹。
它掃過什麼,什麼就沒了。
可它從他身上過去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發生。
不是他躲過去了。
他壓根就沒動過。
是那縷光,沒有把他算進去。
林墨的後頸慢慢地滲出了一層汗。
而更讓他心裡發毛的,是接下來的事情。
半空中那個中年人收回了手指。
他很隨意地掃了一眼整座劍墓。
那一眼掃得極慢。
那是聖痕十二階的神識,鋪開來把這座劍墓的每一寸地方都過了一遍……那些墓道口,那些石縫,那些堆著碎石的角落。
林墨渾身的汗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他甚至沒敢喘氣。
那道神識掃過他的頭頂,掃過他的肩膀,掃過他腳下那塊石頭。
然後過去了。
姜厲海把目光收了回去,什麼都沒說。
林墨蹲在原地,愣了整整五息。
他忽然想起了那本經里的一句話。
「一者,全也;全者,一也。」
他這一路從那片白茫茫的地方出來之後,就一直有這種感覺……他不是縮著藏著,他是「合」在這方天地里的。他站在哪兒,哪兒就該有一個人。別人的神識掃過來,掃到的是牆,是浮塵,是空氣。
那時候他還覺得自己想得太狂。
現在他不覺得了。
一個聖痕十二階。
領袖之下第一人。
從他頭頂上掃過去,沒看見他。
「……」
林墨在心裡罵了一句,可他罵到一半,那股火氣又變成了別的東西。
他現在有點想笑。
在這座劍墓里,八百多號人死絕了。
而他一個準聖巔峰,好端端地蹲在這兒,連一根汗毛都沒少。
只要他不動,姜厲海就找不著他。
那就還有機會。
林墨慢慢地把身子往下壓了壓,兩隻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幅正在收攏的畫卷。
……
千里江山圖卷了起來。
那一片青綠色的山水從半空中一寸一寸地收回去,江水、扁舟、木橋、山道上那個背柴的樵夫,全都縮回了那一卷素色的畫軸里。
姜天河把畫卷收進袖中,轉過身。
他看向身旁那個銀髮的姑娘。
「蘇姑娘。」
他的聲音很溫和。
「受驚了。」
蘇清洛沒有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腳邊三尺處,落在那柄斜插在黑石磚上的鏽劍上。
那柄劍還在那兒。
方才那縷光掃過整座劍墓,把八百多號人抹成了粉末,可它沒有碰這柄劍。
劍身上那層青光已經徹底暗了下去。
它現在就是一柄鏽得看不出樣子的破鐵,斜斜地插在地上,劍刃上還有幾個豁口。
「這地方太亂了。」
姜天河繼續說著,語氣從容得像是在自家的園子裡散步。
「方才諸位前輩動手,姑娘想必也沒看清什麼。不必往心裡去……這種場面在天外天算不得什麼,往後見得多了就習慣了。」
「老祖已經把事情了結了。」
「剩下的事,交給我們就好。」
他從頭到尾沒有提一個字。
沒有提那個從隊伍末尾衝出來的年輕人。
沒有提那柄插在地上的劍。
沒有提這一百二十三個人里,少了一個。
蘇清洛終於開了口。
「多謝姜師兄。」
她的聲音很平,很淡,聽不出半點起伏。
說完這四個字,她彎下腰。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柄鏽劍的劍柄,緩緩地把它從黑石磚里拔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