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墓里沒有一個人說話。
八百多號人,三十多位聖痕,全都仰著頭,看著半空中那個把腰挺得筆直的中年人。
有人的手在抖。
有人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有人把拳頭攥得指節發白,血從指縫裡一滴一滴地往下淌,自己都沒察覺。
那不是害怕。
那是氣的!
嗎的……
被人當著面騙了整整半天,看著他揣著手、駝著背、咳咳咳地站在那兒裝了半天的老農,看著自己一個一個地跳出來放狠話、結盟、下注、動手……
然後被人笑呵呵地把腰一挺。
這口氣咽不下去。
可他們又能怎麼辦呢?
而在劍墓的東側,那幅千里江山圖底下,姜家那一百二十三個人的臉上,正在慢慢浮起一層東西。
那是笑。
一開始只有零零星星的幾個。
隨後越來越多。
那些方才還被四位聖痕死死護在罩子裡、連頭都不敢抬的姜家子弟,此刻一個個昂起了腦袋,看著半空中那道身影,眼睛裡的光越來越亮。
「老祖……」
「那是我們姜家的老祖啊!」
「十二階!」
「他們敢動我們?他們憑什麼敢動我們!」
那些聲音一開始還壓著,後來就壓不住了。
而在這一片沸騰里,只有一個人從頭到尾沒有變過臉色。
姜天河。
這位年輕人負手立在畫卷之下,臉上那點恰到好處的笑意,跟半個時辰之前沒有半分差別。
他沒有驚訝。
他沒有歡呼。
他甚至連眉毛都沒有挑一下。
因為他早就知道。
不遠處,姜伯崇正被姜紹元攙著從碎石堆里爬起來,這位聖痕長老一邊咳血一邊扭頭去看姜天河,看著看著愣住了。
姜家一百二十三個人,除了這位老祖自己……
只有一個人事先知道。
那個人還沒摸到聖痕的門檻。
姜伯崇張了張嘴,最終什麼都沒說。
有些事情不該問。
問了就是找死。
……
「姜厲海……!!」
一聲嘶吼從西邊炸開。
羋赫的臉已經徹底扭曲了。
這位聖痕九階的老者渾身赤袍獵獵作響,掌心那枚剛剛聚起來的赤紅大印被他攥得咯咯作響。
他這輩子端著九階的架子活到今天,八家會盟上哪一回不是坐在正席,走到哪兒不是被人恭恭敬敬地喊一聲「羋老」。
可今天。
他從頭到尾都在被一個裝成老農的人耍著玩。
「你他娘的算什麼東西!」
「裝!你接著裝啊!」
「我呸!姜家養的都是些什麼貨色!明面上講規矩,背地裡往地底下塞一個十二階!」
「你們姜家的臉呢?!」
「你們姜家還要不要臉了!!」
羋赫罵得唾沫橫飛,那副樣子哪裡還有半分聖痕九階的體面。
姜厲海站在半空中,靜靜地聽他罵完。
然後他笑了笑。
「罵完了?」
那笑容很淡。
淡到幾乎看不出是笑。
「罵完了就好。」
「老夫這個人不愛聽廢話。」
他抬起了手。
那雙眼睛裡的殺意,在這一瞬間濃得幾乎化成了實質。
「都給我死。」
……
「動手!!」
羋赫的暴喝幾乎和姜厲海的話同時炸響。
他們不能等。
他們太清楚了……站在那兒等一個聖痕十二階出手,那不叫應戰,那叫排隊送死。
三十多位聖痕在同一瞬間拔起。
羋赫的焚如印、任守拙的兼山、嬴無咎那道裂了半邊的百丈太祖、風衍的萬風、姒家的、媯家的、姚家的……三十多道足以抹平山脈的東西,從四面八方朝著半空中那一道身影壓了過去。
整座劍墓的空氣被擠得實實在在,重得像一整塊燒紅的鐵。
那是天外天七家幾乎全部的頂尖戰力。
而姜厲海只是抬起了腳。
「時乘六龍以御天。」
他往前踏了一步。
那一步踏在虛空上。
「咔。」
一聲脆響。
那不是骨頭的聲音,也不是石頭的聲音。
那是壓在他腳下的那一整片被三十多位聖痕擠實了的空氣,被他一腳踩碎了。
第二步。
羋赫那枚百丈方圓的赤紅大印,從正中間裂開。
它沒有炸,沒有潰散,就是被那一腳踏過去的時候,從中間整整齊齊地斷成了兩半,兩半赤紅在半空中翻滾著往下墜,墜到一半就燒盡了。
第三步。
任守拙的兩座巨山,從山尖開始往下崩。
那兩座山崩得極慢,一層一層的岩層像被人拿刀削豆腐一樣片片剝落,墜落的石屑在半空中就化成了齏粉。
第四步。
第五步。
嬴無咎那道百丈太祖的胸口凹了下去,隨即整道身影從肩到腰徹底斷開;風衍那股無孔不入的萬風被一腳踏散,散得連一絲波紋都沒剩下;姒家兩位聖痕聯手撐起的水幕當場蒸乾。
第六步。
姜厲海落到了他們面前。
而那三十多位聖痕,此刻已經沒有一個能站直了。
《御天乘龍步》。
六步。
只用了六步。
「噗……」
羋赫噴出一大口血,整個人踉蹌著往後退了七八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任守拙半跪著,雙手撐地,那張黑得像鍋底的臉上全是血。
嬴無咎、風衍、姒家的、媯家的、姚家的……三十多位聖痕東倒西歪地散在劍冢前的空地上,一個個咳著血、喘著粗氣。
可他們沒有一個是死的。
羋赫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硬撐著爬了起來。
「……還沒完。」
他一邊咳,一邊重新聚起掌心那枚赤紅。
「諸位!」
「他一個人!我們三十幾個!」
「一起上!耗也耗死他!」
任守拙撐著地面站了起來。
嬴無咎咬著牙拔起了半截太祖虛影。
三十多股殘破的氣機,重新一點一點地拱了上來。
而姜厲海站在半空中,低頭看著他們。
那目光很平靜。
平靜得猶如在看一群在泥水裡掙扎的什麼東西。
「不必了。」
他說。
然後他抬起了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利見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