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伯崇的記憶里,這位老祖永遠都是那副樣子……
揣著手,駝著背,眯著眼睛,笑呵呵地咳兩聲。
天塌下來他也是那副樣子。
他從來沒有見過老祖發這麼大的火。
而姜厲海站在那個空腔前,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把神識鋪了出去。
那是聖痕十二階的神識,鋪開來把整座劍墓的每一寸都過了一遍……每一道墓道,每一條裂縫,每一塊碎石,那個空腔的四壁,腳下的地面,頭頂那片望不到邊的黑。
沒有。
沒有心跳。
沒有氣息。
方才還在一下一下往上頂的那陣動靜,此刻半點都不剩。
那東西不在這兒了。
它是什麼時候沒的?
是剛才那一炸的時候?
還是它壓根就一直不在,那陣心跳是別的什麼東西?
姜厲海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他站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字。
「走。」
……
而在那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里。
蘇清洛正在往上看。
她的嘴張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在她和父親面前不到二十丈的地方,飄著一樣東西。
那是一具軀體。
高逾百丈,通體是一種說不出來的暗沉顏色,雙臂交疊在胸前,兩條腿蜷著,整個身子蜷成了一個嬰兒的姿勢,靜靜地懸在那片灰白色里。
它的皮膚上覆著一層厚重的、層層疊疊的甲片。
它的頭顱低垂著,看不見臉。
而在它的胸口正中央,有一樣東西在動。
一下。
停很久。
又一下。
蘇清洛的汗毛全豎了起來。
她只覺得自己站在這個東西面前,連呼吸都是錯的。
她慢慢地轉過頭,用一種極其古怪的眼神看著旁邊那個人。
「爹。」
她的聲音幹得厲害。
「這……」
「這玩意兒是怎麼進來的?」
林墨撓了撓頭。
那副神態還有點不好意思。
「方才靈機一動。」
他說。
「我試了一下,發現我在這裡頭能感覺到外頭的動靜……不是神識,我也說不清楚是個什麼東西,就是能感覺到我出去的那個地方前後左右在發生什麼。」
「姓姜的那老爺子一拳砸開劍冢的時候,我算好了那一息,出去了。」
「伸手在那玩意兒身上摸了一把。」
「然後就帶進來了。」
蘇清洛整個人都不好了。
「……你伸手摸了一把?」
「對啊。」
「那是魔神。」
「我知道啊。」
「那是萬古之前跟神明分庭抗禮的東西!」
「我也知道啊。」
林墨很坦然。
「可我要是不拿,它就是姜家的了。」
蘇清洛張了張嘴,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
她扭過頭,重新看向那具懸在半空中的巨大軀體,看著它胸口那一下一下緩慢跳動的東西,只覺得後背發涼。
她的聲音有點抖。
「我們兩個在這兒,仙靈一點都使不出來。」
「它一旦睜開眼睛……」
「不會。」
林墨很平靜地打斷了她。
蘇清洛一愣。
「什麼?」
林墨抬起頭,看著那具軀體。
他的眼睛裡沒有恐懼,也沒有興奮。
只有一種很沉的、說不清楚的東西。
「它醒不過來了。」
他說。
「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蘇清洛猛地轉過頭。
「為什麼?」
蘇清洛盯著父親。
林墨沒有立刻回答。
他仰起頭,看著懸在半空中那具高逾百丈的軀體,看著它胸口那一下、停很久、又一下的東西。
「我也說不準。」
他慢慢地開口。
「這些都是我瞎猜的,你聽著就行。」
「方才那道劍氣衝上去的時候,你在下頭看著,我在牆角看著。」
「那一下動靜有多大,你自己心裡有數。」
蘇清洛點了點頭。
那道劍氣從劍冢最深處湧出來,筆直地衝上穹頂,隨即散作漫天青光落下來,把姜天河整個人從頭到腳裹在了裡頭。
那不是一道攻擊。
那是一樣她從來沒有見過的東西……氣運。
「那玩意兒有多衝,你想過沒有?」林墨說,「姓姜的那小子什麼修為?准聖巔峰。那道東西灌進去,他從准聖巔峰一路捅到了聖痕五階,身子裡還剩一大堆沒消化的。」
「一個準聖巔峰,硬生生被那玩意兒頂上去五階。」
「那你說,那道東西衝出來的時候,附近還有什麼扛得住?」
蘇清洛的呼吸慢了一拍。
她抬起頭,望向那具軀體。
「你是說……」
「那東西就睡在劍冢裡頭。」
林墨伸手指了指。
「那道氣運是從劍冢最深處湧出來的。」
「它從哪兒出來的?它就是從這玩意兒身上蹚過去的。」
「它衝上去的時候,第一個撞到的就是它。」
蘇清洛的臉色變了。
「可它是魔神。」
「萬古之前跟神明分庭抗禮的東西。」
「它連姜厲海硬扛一記都要退七八丈、還要吐血……」
「那不一樣。」
林墨搖了搖頭。
「姜厲海砸的是它的身子。」
「身子這種東西,越硬越扛得住。」
「可那道氣運不砸身子。」
他抬起手,在自己的太陽穴上點了點。
「它砸的是這兒。」
蘇清洛怔住了。
「這玩意兒被鎮在這地底下多少萬年了,氣機殘破,神通十不存一。」林墨慢慢地說,「它這些年一直在睡,正睡到快醒的時候。」
「它的身子還硬著,一拳砸下去照樣能把姜厲海震得吐血。」
「可它的神識……」
林墨頓了頓。
「它的神識,是最虛的時候。」
「一個人睡到快醒沒醒的那一刻,你猛地在他耳朵邊上炸一個雷試試。」
「那道氣運在它頭頂上炸開的時候,它連躲都沒地方躲。」
蘇清洛沉默了很久。
她重新抬起頭,看向那具軀體。
高逾百丈的身軀蜷成了一個嬰兒的姿勢,雙臂交疊在胸前,頭顱低垂,看不見臉。
它的胸口那樣東西還在跳。
一下。
停很久。
又一下。
「所以它現在……」
「它現在是一具行屍走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