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說。
「身子還在,氣血還在,那顆心還在跳。」
「可裡頭那個東西已經被沖得乾乾淨淨了。」
「它醒不過來了。」
「它這輩子都醒不過來了。」
蘇清洛張了張嘴,好半天沒說出話來。
「還有一件事,我方才在外頭看明白了。」
林墨的語氣沉了下來。
「我一直琢磨一個事……那位仙子既然把這玩意兒鎮在這兒,那她拿什麼鎮的?」
「就憑一座劍冢?就憑那幾萬柄破劍插在上頭?」
「不可能。」
「那玩意兒要真只被幾柄劍壓著,它早八百年就該掙出來了。」
蘇清洛抬起眼。
「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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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氣運。」
林墨說。
「真正壓著它的,是天命人的那份氣運。」
「那份東西一直存在劍冢裡頭,一代傳一代。傳承沒落到人手上的時候,它就存著;存著的時候,它就壓著這玩意兒。」
蘇清洛的眼睛慢慢睜大了。
「所以剛才那道氣運一走……」
「它就不鎮了。」
林墨點了點頭。
「可它走的那一下,順手把這玩意兒的神識給沖沒了。」
「鎮是不鎮了。」
「可它也不必再鎮了。」
蘇清洛的手指頭輕輕地抖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爹。」
「嗯?」
「既然那份傳承一直存在劍冢里,一代傳一代。」
「那它為什麼偏偏留在這個地方?」
林墨咧開嘴笑了。
「聰明。」
「我也是這麼想的。」
他抬起手,往這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外頭虛虛地一指。
「那位仙子是什麼人?她一輩子不收徒不立派不與人往來。她死之前把這地方修得跟仙境一樣,把話刻在碑上,把關卡一層一層地擺下去,等的就是後頭有人來。」
「而上一代那位天命之人,把自己那一身傳承留在了她這座劍冢里。」
「你說這兩個人不認識?」
蘇清洛慢慢地搖了搖頭。
「他們不但認識。」林墨說,「他們還坐下來商量過。」
「上一代那位早就算準了……這一代的天命之人,會在這個地方出現。」
「所以他把東西留在這兒。」
「既是給後頭那個人留的。」
「也是拿這份東西,替她壓著這具身子。」
「一舉兩得。」
蘇清洛沉默了很久。
她抬起頭,看著這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忽然覺得後背有點涼。
萬古之前,有兩個人坐在一起商量了這麼一件事。
然後他們死了,走了,飛升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兒。
而萬古之後,一群人鑽進這個地底下,為了這件事死了八百多個。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是被算在裡頭的。
「可是爹,我還有一件事想不明白。」
蘇清洛忽然抬起頭。
「說。」
「天命之人。」
她的眉頭擰了起來。
「它選了姜天河。既然是天命,那他就該是這個時代運氣最好的那個人,是不是?」
「按理說是。」
「那你說……」
蘇清洛盯著父親。
「他運氣最好,他站在那兒受那份傳承,他身邊站著一百二十一個姜家的人,還有一個聖痕十二階。」
「可你從牆角衝出來,在他們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把我帶走了。」
「然後你又出去一趟,把這具身子也拿走了。」
「他運氣那麼好,你怎麼辦得到的?」
林墨愣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隨即苦笑著擺了擺手。
「這我哪兒知道。」
「興許是他那會兒正閉著眼睛入定呢。」
「興許是他們全都盯著那道青光,沒人往我這邊看。」
「運氣這東西說不清楚,你今天運氣好,未必樣樣都好。」
蘇清洛看了他一眼,沒再追問。
而林墨扭過頭,看著那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
有一句話他沒說。
那句話在他心裡已經滾了很久了。
從那縷光掃過他身上什麼都沒發生的時候,從姜厲海的神識從他頭頂上過去的時候,從他一個念頭就能在這片灰白色和外頭之間來回的時候。
……姜天河是這個時代運氣最好的人。
……可他林墨,壓根就不是這個時代的人。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可他壓不下去。
他不屬於這裡。
他是從另外一個地方,稀里糊塗地摔進這方天地里的。他這一身來歷,這個世界的天道從頭到尾就沒算過。
那位所謂的「天命之人」,是這個世界從自己身上挑出來的一顆最亮的珠子。
而他林墨。
他壓根就不在這盤帳上。
「……」
林墨在心裡嘖了一聲,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
想這些沒用。
眼下有更要緊的事。
「爹。」
蘇清洛看著那具懸在半空中的軀體,聲音有點發緊。
「這東西……我們怎麼辦?」
「煉了。」
林墨答得很乾脆。
蘇清洛整個人一震。
「煉?」
「不然呢?」林墨反問,「供起來?給它上柱香?」
「可是……」
蘇清洛的嘴唇動了動。
她自己都說不清楚自己在猶豫什麼。
「它是魔神。」
「萬古之前它率著無數狂魔橫推天地,殺了不知道多少人。姜家的人說,它一旦掙出去,八個仙界幾十萬萬條性命都是它一口下酒的菜。」
「可它現在……」
她看著那具蜷成嬰兒姿勢的軀體。
「它現在這個樣子。」
林墨聽懂了。
他嘆了口氣,抬手在她腦袋上揉了一把。
「丫頭,你心軟是好事。」
「可有些事情你得想明白。」
他抬起頭,望向那具軀體。
「姜家的人跟你說它是魔神,你就信了?」
蘇清洛一愣。
「他們說它十惡不赦,說它率著無數狂魔橫推天地,說它醒了這天下就完了。」
林墨的語氣很平淡。
「可你想過沒有……這些話是誰寫下來的?」
蘇清洛怔住了。
「是贏的那一邊寫的。」
林墨說。
「萬古之前那一仗,一邊是神明,一邊是這些東西。打到最後神明贏了,把輸的那一邊掃進了一個沒有門的世界裡,鎖上,釘死。」
「然後他們提筆寫了那段事。」
「他們寫自己是神明,寫對面是魔神。」
「魔神就該是十惡不赦的,不然他們把人家關起來算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