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它們弄哪兒去了?」
「擱裡頭了。」
林墨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含含糊糊地說。
「回頭找個地方,跟那具身子一塊兒煉。」
「你也有份。」
「我?」
「不然呢?」林墨白了她一眼,「你還想一輩子當半步大羅?」
蘇清洛抿了抿嘴,沒說話。
可她眼睛裡那點光,藏不住。
而林墨自己心裡,正在琢磨另外一件事。
方才那一下。
他把那些資糧往裡一送,送得極其順……
順得像是往自家的柜子里放東西。
那片灰白色的地方,現在對他而言不太一樣了。
一開始他是被那道白光衝進去的,人事不省;後來他能靠一個念頭進出,可進去之後渾身的仙靈一絲都調不出來,就跟被關進了一間空屋子。
而剛才,他在裡頭把那具魔神之軀定住的時候……
他的太極圖轉起來了。
那口雷池也響了。
不多,就一線。
可它響了。
林墨的心跳,慢慢地重了起來。
那地方不是關他的籠子。
那地方,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成他的。
而且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感覺:那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底下,還壓著別的東西。
他還沒摸到底。
「回頭得好好琢磨琢磨。」
林墨在心裡說了一句。
……
「走吧。」
他轉過身,正要帶著蘇清洛往東邊那條大道走。
剛邁出兩步,他的腳步頓住了。
蘇清洛差點撞在他背上。
「爹?」
林墨沒有回答。
他緩緩地轉過頭,望向劍墓西北方向的某一處。
那個方向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條已經塌了一半的墓道,黑黢黢地張著口。
可他就是感覺到了。
那種感覺很淡。
淡得彷佛隔著幾十層樓聽見樓下有人在敲門。
可林墨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倩心。
那股氣息他不會認錯。
火。
一股又烈又燥、燒得人皮膚發燙的東西,生於烈火長於罡風,天底下再沒有第二樣東西是這個味兒。
那丫頭還活著。
而且她就在這地底下,就在西北方向那條塌了一半的墓道後頭,隔著不知道多少層。
林墨站在那兒,愣了很久。
從他被那座塔樓扔下來、跟倩心失散到現在,他就沒有一刻不惦記著這件事。
那是個才活了小几百年的丫頭,頭一回出遠門,跟著他一頭扎進了這麼個鬼地方,然後被拆散了。
他甚至連一個字都沒來得及跟她交代。
蘇清洛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怎麼了?」
「……沒什麼。」
林墨忽然笑了。
他抬起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
蘇清洛愣住了。
因為她爹臉上那個笑,跟方才的所有表情都不一樣。
那是一種鬆了口氣的、發自心底的笑。
「爹?」
「沒事。」
林墨轉回頭,擺了擺手。
「碰上個熟人。」
「那要不要……」
「不用。」
林墨說得很乾脆。
蘇清洛更疑惑了。
而林墨自己心裡,明白得很。
方才那一瞬間他確實是想過去的。
可他剛一起念頭,心裡就冒出了另外一樣東西。
那股氣息不對。
不是虛弱,不是求救,不是被人困住的那種。
那股火燒得很旺。
而且它正在往上漲。
一點一點,穩穩噹噹地往上漲。
那丫頭在長本事。
林墨說不清楚自己是怎麼知道的……就跟他方才在那片灰白色里能摸到外頭一樣,那種感覺清晰無比,跟他一路走過來越來越強的那種感覺一樣。
他就是知道。
那丫頭撞上她自己的機緣了。
「這一趟啊。」
林墨在心裡嘀咕。
「老子把閨女找回來了,撿了一具魔神之軀,還順手把這一屋子的東西打包帶走了。」
「結果那丫頭也沒閒著。」
他咧了咧嘴。
有些路是要自己走的。
他這個當哥的現在衝過去,把她一把拽出來,那不叫救人,那叫斷人機緣。
「行。」
林墨在心裡對著西北那個方向說了一句。
「你自己玩去吧。」
「到時候你自己出來找我。」
「找不著哥,哥再來找你。」
他轉過身,重新邁開了腿。
……
「爹。」
走了一段,蘇清洛終於忍不住了。
「我們現在去哪兒?」
「回干仙界。」
蘇清洛的腳步頓住了。
「回去?」
她的眉頭一下子就皺起來了。
「姜家的人剛走。」
「他們回去的就是干仙界。」
「姜厲海記住你的氣息了,姜天河說要把我找回去……我們現在回去,那不是自己送上門嗎?」
「不去聖地。」
林墨擺了擺手。
「先找個沒人的犄角旮旯,把手裡這些東西煉乾淨再說。」
「可為什麼非得回干仙界?」蘇清洛還是不解,「天外天這麼大,八個仙界,哪兒不能藏?」
林墨沉默了幾步。
然後他說了三個字。
「罪刑天。」
蘇清洛一愣。
這三個字她聽過。
在下界的時候,她聽爹提過。不是常提,可每次提到,他的語氣都跟平時不一樣。
「他還活著。」
林墨的聲音很平。
「被姜家的人抓了,關在內門黑牢里。」
「我在觀嵐峰頂上感應到過他的氣息。」
「那小子命硬得很,到現在還沒死。」
蘇清洛看著父親的側臉。
「他是……」
「兄弟。」
林墨說。
就這兩個字,再沒有別的。
蘇清洛忽然明白了什麼。
她想起了這半年……她被卷到天外天,音訊全無,而這個人一路從下界爬了上來,穿過整整一個星海,只為了把她找回去。
那麼,如果換成是他兄弟被關在牢里呢?
答案根本不用問。
「我懂了。」
蘇清洛低聲說。
「那我跟你一起去。」
林墨扭頭看了她一眼,本想說點什麼,最後只是擺了擺手。
「先煉東西。」
「其餘的以後再說。」
……
從劍墓往上走的這一路,蘇清洛越走越覺得邪門。
這地底下的墓道多得數不清。她跟著大師兄走了那麼久,每到一個岔路口,阮既明都要盤膝坐下來起卦……彈岩壁聽回聲,撿碎石扔進洞裡聽響動,一坐就是小半個時辰。
有時候算對了。
有時候算錯了,走進死路再繞出來。
而她爹壓根不算。
到了岔路口,他連停都不停,抬腳就走。
左,右,中間,往上,再往左。
一次都沒有走錯過。
「爹。」
走到第七個岔路口的時候,蘇清洛終於忍不住了。
「你怎麼知道該往哪邊走?」
林墨撓了撓頭。
「說不上來。」
「看著就該往那邊。」
蘇清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