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納悶。」
林墨很坦然,「我以前不這樣。」
「這一趟往上走,我腦子裡就跟攤開了一張圖似的……不是真看見了什麼圖,就是站在岔路口那兒,我知道哪一條是往上的。」
「就跟你在自己家裡,閉著眼睛也知道廚房在哪兒。」
蘇清洛咂摸了半天這句話,越咂摸越覺得後背發涼。
這地底下是一座上古聖人留下的墓域。
八家的人在這兒轉了這麼多天,死了這麼多個。
而她爹走在這裡,就跟走在自己家裡一樣。
最後一段路很長。
等到腳下的黑石磚變成了粗糲的石階,等到頭頂開始透下光來的時候,蘇清洛忽然眯起了眼睛。
太亮了。
他們走出洞口的那一刻,眼前豁然開朗。
水光一樣的天穹從頭頂罩了下來,沒有日頭,可到處都是亮的,那光從四面八方滲過來,柔和得沒有一點稜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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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山巒如黛,一重一重地疊過去。
近處開著一片一片的奇花,紅的黃的紫的,一朵挨著一朵。枝頭掛著瑩瑩發亮的靈果,飽滿得像是隨時要滴下汁水來。
有溪水從腳邊流過。
有鳥在林子裡叫。
蘇清洛站在洞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從那個死人堆里走出來,一頭扎進這麼個地方,那種落差讓她一時有點緩不過來。
「真好看。」
她低聲說了一句。
「別看。」
林墨在旁邊冷冷地說。
蘇清洛一愣。
「怎麼了?」
「你聽。」
蘇清洛靜了下來。
鳥在叫。
那聲音清脆婉轉,一聲接著一聲。
然後她的臉色慢慢變了。
一模一樣。
那些鳥叫的調子一模一樣,間隔一模一樣,連中間那聲換氣的地方都一模一樣。
它就那麼一遍一遍地迴圈著。
蘇清洛的汗毛豎了起來。
「這……」
「這地方沒有活物。」
林墨說。
「那些花開得太整齊了,整齊得像照著圖紙描的。溪水流得太順了,順得連聲音都沒有。」
「你再看那些影子。」
蘇清洛低下頭。
她看著自己腳下那道影子。
她抬起手。
影子跟著抬起來。
慢了那麼一線。
極其微不可察的一線。
蘇清洛猛地把手收了回來,後背竄起一陣涼氣。
「這地方是假的?」
「不好說。」林墨眯著眼睛掃了一圈,「反正它不是給活人待的。」
他往遠處一指。
「走那邊。」
蘇清洛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隨即整個人愣住了。
在那片望不到邊的青白色玉石空地正中央,立著一座深青色的巨碑。
數十丈高。
碑身古樸,不加雕飾。
碑首上刻著四個字。
那四個字筆畫如劍痕,一望之下有一股撲面而來的鋒銳,刺得人眼睛生疼。
「水月劍墓。」
蘇清洛脫口而出。
林墨扭過頭看了她一眼。
「你認得這個字?」
蘇清洛點了點頭,隨即又搖了搖頭。
「我不認得。」
「可我知道它寫的是什麼。」
林墨盯著女兒看了三息。
他什麼都沒問。
他只是轉回頭,仰起臉,看著那座碑。
這座碑他早就聽說過。
半個多月前,他從另一頭鑽進這方洞天的時候,隔著密林遠遠望見過一個輪廓;後來在墓道里,他從姒家那兩個人嘴裡聽來了「水月劍墓」這四個字。
再後來,他在劍墓里聽見了那闋詞。
……星海無涯,一舟自渡,來去何曾系。
……我這一葉扁舟,從不渡眾生。
……只渡,一個天命之人。
那時候他是隔著大半座劍墓聽見的。
而現在,他站在這座碑前面。
碑上什麼都沒有。
那闋詞不在了,那些淡青色的光暈也不在了,就是一塊光溜溜的深青色石頭,安安靜靜地立在那兒。
它已經把它要挑的人挑走了。
它不必再擺出來給人看了。
林墨盯著那座碑,看了很久。
然後他扭過頭,沖女兒咧了咧嘴。
「走。」
「回家。」
蘇清洛跟在他後頭走出了那片玉石空地。
「爹。」
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我們怎麼回去?」
她的眉頭皺了起來。
「我來的時候是坐大師兄的青玉梭來的。從干仙界到這兒,走了好些天,中間還要繞開星海里的亂流。」
「現在梭子沒了,大師兄也……」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我們兩個怎麼過那片星海?」
「那玩意兒有八十萬里都不止。」
林墨停下了腳步。
他仰起頭,看著那片水光一樣的天穹。
來的時候,他是趴在倩心背上過來的。
那丫頭化作丈余的火紅巨鳥,在星海里飛了三天三夜,血脈里的本能替他辨著方向,他一路把太極仙靈渡進她的翅根里。
那會兒他還是個大羅。
現在不一樣了。
林墨閉上眼睛,靜靜地站了三息。
那種感覺又來了。
這方天地在他身邊,是「通」的。
不是他去撞它,不是他去破它,而是它自己讓開了一條路……就跟他在墓道里知道該往哪邊走一樣,就跟那縷光掃過他身上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他跟這方天地之間,沒有那層隔閡了。
「抓緊我。」
他伸出手。
蘇清洛怔了一下,隨即把手放了上去。
那隻手很粗糙,掌心裡全是老繭。
它一把攥住了她。
「閉上眼睛。」
「可是爹,星海……」
「閉上。」
蘇清洛閉上了眼睛。
下一個剎那,她感覺到了一樣這輩子從來沒有感覺過的東西。
不是風。
不是速度。
是這方天地本身,在她面前裂開了一道口子。
「轟!!!」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拔地而起,撕開了那片水光一樣的天穹,一頭扎進了外頭那片濃稠得化不開的黑暗裡。
星海無涯。
而那道身影朝著干仙界的方向……
直接破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