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上面全是血。
可姜厲海,還活著。
離仙界那位聖痕十一階,被姜厲海一記九五爻的金色洪流從正面沖穿了胸膛,連那枚「突如」都沒來得及聚起來。
另一具屍體穿著月白色的長袍,已經死得不能再死。
風仲舒。
巽仙界那位聖痕十一階。他的「隨風」鑽遍了姜厲海周身每一處縫,鑽了整整半個時辰,最後被那十萬八千頭巨龍的鱗甲生生絞碎在了裡面。
七位十一階。
死了兩個。
而姜厲海還站著。
「老不死的……」
嬴長庚喘著粗氣,一根手指頭指著他。
這位震仙界的十一階老者此刻渾身是血。
在他旁邊,姒重光半跪在地上,深黃色的袍服被撕開了一大條;任岳撐著地面站著,那張方正的臉上全是血。
媯朔和姚清野退在後面,一個捂著胸口,一個的右臂垂著。
七個打一個。
死了兩個,剩下五個全都掛了彩。
而那個人還站在那兒。
姜厲海抹了一把糊在眼睛上的血。
他很清楚自己現在是什麼狀況。
他撐不了太久了。
剛才那一記九五爻沖穿羋蒼梧的時候,他把最後那點底子也壓進去了。他現在這具身子裡剩下的東西,比他自己想像的還要少。
可他不能退。
他往後看了一眼。
那一眼掃過了滿地的屍首,掃過了正在往後退的外門弟子,掃過了那些還在拼命的峰主。
然後他重新轉回頭。
他站在這兒是有原因的。
不是為了姜家的臉面。
不是為了那點十二階的高傲。
是因為在他身後,這整座外門廣場上,再沒有第二個人能站在這個位置上了。
他要是倒了,這一片就沒了。
而他更清楚另外一件事。
內門那十個人不能出來。
姜太衍不能出來,那十位十一階一個都不能出來。
他們必須死死地守在內門山門那兒,一步都不能挪。
因為領袖正在做一件事。
一件天大的事。
那件事到了最要緊的關頭,絕對不能被人打擾,一息都不行。
誰都不知道那是什麼事。
姜厲海知道。
三個月前,那位把他一個人叫進了歸藏府最深的那間靜室里。
那扇門關上之後,那位跟他說了不到十句話。
姜厲海從那間屋子裡走出來的時候,在門外的石階上站了整整一炷香。
他這輩子什麼風浪沒見過。
可那一炷香里,他兩隻手一直在抖。
那位最後交代他的那一句,他到今天還記得一個字不差……
「從今日起,無論外面出了什麼事。」
「天塌了也好,八家一起打上來也好,姜家死絕了也好。」
「不許來打擾我。」
「一息都不行。」
也正因為他知道,他今天就算被人一刀一刀地剮了,也得在這兒站著。
「來啊。」
姜厲海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咧開嘴,露出了一個滿是血的笑。
「不是要滅我姜家嗎?」
「老夫還站著呢。」
……
姜家聖地的外門,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那塊望不到邊的青灰色廣場已經沒了。
不是被打碎了,是被打沒了……
那一整片鋪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巨石被翻上來、掀出去、砸成粉,最後連底下的山根都被刨了出來。
原本立著的那幾十根百丈石柱,此刻一根都沒剩下。
而在廣場的四周,那些綿延出去幾百里的山脈盡數坍塌。
一座接著一座,從中間斷開,往下垮,垮成一片望不到邊的亂石堆。
那些山上原本住著人……
三十萬記名弟子的茅草屋,一排一排,編著號,從山腳一直排到半山腰。
現在全沒了。
整片外門,只剩下八座峰還立著。
那八座峰孤零零地杵在一片廢墟中央,山道斷了,殿宇塌了一半,那些原本掛在簷角的燈籠一個都不剩。
蕭索得嚇人。
內門還沒事。
那道橫貫天穹的裂口一直延伸到內門方向,可這一場廝殺始終沒有往那邊蔓延過去一寸。
因為姜家的人在拿命攔著。
「殺!!」
問川峰的仇烈一拳砸出去,把兩個撲上來的准聖轟成了血霧。
他臉上那道傷已經好了。
半個時辰之前,他被姒家一位聖痕的「直方大」正面拍中,半張臉連著顴骨一起塌了下去。他當時連吭都沒吭一聲,掌心一按,仙靈順著經脈倒灌上去,血肉在三息之內重新長了回來。
修煉者活到他這一層,肉身這種東西早就不算什麼了。
斷胳膊斷腿,只要一口氣還在,接上就是。
可那不是白接的。
那一下重塑,他把壓箱底的一大截心力燒進去了。
從那以後,他每一拳砸出去,都比之前輕了三分。
他自己心裡門兒清。
可他還是往前沖。
而在他前方,那片天上,正在往下落人。
不是幾個。
是一片一片地落。
「又來了!」
「東邊!東邊還有!」
「他娘的,這七家是把老窩都掏空了嗎?!」
這半天裡,七家的人就沒有停過。
一開始來的是外門弟子。
後來是內門弟子。
再後來,那些平日裡連宗門大典都不露面、一輩子悶在洞府里修煉的核心弟子,也一批一批地從天上落了下來。
姒家的深黃,媯家的墨青,羋家的火紅,嬴家的沉黑,風家的月白,任家的土黃,姚家的素白。
七種顏色從四面八方壓過來,壓得整片天都看不見了。
而姜家這邊……
姜家外門八峰能上陣的,加起來不到三十萬。
對面那一片,是九十萬。
三倍。
楊婉幽拄著劍站在斷岳峰的山道上,左肩那道貫穿傷還在往外滲血。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那些還在往下落的人,眼睛裡沒有半分懼色。
「峰主。」
旁邊一個雲頂峰的弟子聲音發抖。
「我們……我們還能撐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