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下那九十萬人,也在拼命。
七家那些還活著的聖痕全都拔了起來,幾十道足以抹平山脈的東西同時轟在了那一圈赤金色的光上。
「轟!轟!轟……!!!」
大陣又晃了兩下。
然後又穩住了。
嬴長庚仰著頭,渾身發抖。
他明白過來了。
這個陣不是靠人多硬撐起來的。
這個陣的每一個節點上都站著人,每一個人都在往裡輸東西,而陣眼上坐著一位十二階聖痕……那老東西燒了三口精血。
那是破釜沉舟。
那是不打算給自己留後路的打法。
「不行……」
嬴長庚嘶吼了出來。
「光靠硬砸不行!」
「他們是陣,我們也得結陣!」
「所有人!所有人一起結陣!反轟回去!」
他這句話喊出來的時候,是對的。
姒重光聽懂了。
任岳聽懂了。
媯朔和姚清野也聽懂了。
要破這個陣,只有一個法子……九十萬人也結一個陣,也一起燒精血,用一個更狠的陣,跟這個陣對轟。
九十萬對三十萬。
只要他們真的能擰成一股,這個陣撐不住。
可是……
「結什麼陣?!」
有人喊了出來。
「我們七家的陣法路子都不一樣!我姒家的陣是往下壓的,羋家的是往外炸的,怎麼合?!」
「先燒精血!先燒了再說!」
「憑什麼我先燒?!」
一個身穿墨青長袍的准聖漲紅了臉嘶吼。
「我燒了,你們不燒怎麼辦?!」
「我把老本填進去,你們在旁邊看著,最後活下來的是你們,死的是我?!」
那句話喊出來,整片人海靜了半息。
然後就亂了。
徹底亂了。
七家。
八個仙界。
幾萬年來互相算計、互相提防、互相在背後捅刀子的七家。
三天前他們才在那座地底下為了一具屍首互相殺紅了眼。
半個時辰前他們還在為了誰先衝上去、誰站在後頭而各懷鬼胎。
現在有人讓他們把自己一輩子的老本掏出來,交給旁邊那些人。
「不可能。」
嬴長庚閉上了眼睛。
他這輩子什麼局面沒見過。
可他一輩子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人心這個東西,是擰不到一塊兒去的。
尤其是在要死的時候。
他還是喊了。
「姒重光!任岳!媯朔!姚清野!」
「我們五個先燒!」
「我們五個先帶頭!」
姒重光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起頭,看了看頭頂上那圈越轉越快的赤金色的光,又看了看嬴長庚。
「……你先燒。」
那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姒重光自己都愣了一下。
嬴長庚僵在了原地。
任岳沒說話。
媯朔往後退了半步。
姚清野的手已經抬起來了,抬到一半又慢慢地放了下去。
五個十一階。
五個在自己家裡跺一跺腳就能讓整個仙界抖三抖的人。
在這麼一個要命的當口,誰都不肯先掏出那一口。
嬴長庚看著他們,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難聽得像是有人在拿石頭磨鋸子。
「好。」
「好啊。」
「我們七家,就這麼點出息。」
而在他們後頭,那九十萬人亂得更凶。
有人已經開始往同族的人堆里擠,想借著人多擋一擋。
有人搶別人手裡的保命符。
有幾個准聖模樣的人正踩著底下那些外門弟子往上爬……爬得越高,離那圈光就越近,可他們還是往上爬,因為往上有路,往下是人堆。
那些被踩在底下的人在慘叫。
沒有人管。
……
「大明終始。」
「六位時成。」
「時乘六龍,以御天。」
那嗡鳴聲還在往上疊。
頭頂上那輪從地底升起來的日頭,越來越亮。
而底下那九十萬人里,最外圍那一圈,開始出事了。
先是一個人。
那是個還沒摸到大羅的姚家外門弟子,他還在往上舉著手裡那柄劍。
然後他整個人從裡到外亮了起來。
他身上的皮膚底下透出了那種赤金色的光,先是手臂,然後是胸口,然後是整張臉。
他張開嘴想喊。
「砰。」
他炸開了。
不是血霧。
那是一蓬赤金色的光,從他站的地方炸開來,隨即被頭頂那圈越轉越快的光吸了上去,融進了那一片刺目的亮里。
緊接著是第二個。
第三個。
第十個。
一片一片地炸。
那些站在最外圍的、修為最淺的、連護體仙靈都撐不了多久的弟子,在這片堂堂正正的光底下,一個接著一個地亮起來,然後炸開,然後被吸走。
九十萬人。
不到十息,沒了九萬。
十分之一。
「啊……!!!」
「救命……!!」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慘叫聲在那片人海里炸開來,一浪壓過一浪。
有人往中間擠,想躲進人堆的最深處;有人拼了命地往上沖,撞在那圈赤金色的光上,撞得頭破血流;有人乾脆跪在地上沖著天上磕頭。
而炸的速度,慢了下來。
最弱的那一批已經沒了。
剩下的這八十一萬人,一個個都是有底子的。他們的護體仙靈能撐,他們的肉身能扛,他們身上還有各家發的保命的東西。
他們不會像方才那樣一片一片地倒下去。
可他們也出不去。
他們只能在那片越來越亮的光底下,一寸一寸地被磨。
姜厲海站在陣眼上,垂著眼,看著底下那片正在掙扎的人海。
他的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繼續。」
他淡淡地說。
「念。」
……
而在千里之外,姜家內門的山門口。
這裡安靜得像另外一個世界。
嬴鈞天負著手,站在半空中,一動不動。
他的衣袍上依舊連一道褶皺都沒有。
而在他對面……
那條盤旋在內門八峰上空的護山神獸,已經快看不出形狀了。
它通體的金光暗得像蒙了一層灰,鱗甲上大片大片地凹陷下去,長須斷了一半,龍軀上有好幾處已經透明瞭,雲能直接從那些地方穿過去。
它還在盤旋。
可它盤旋的速度,慢得像是隨時都會停下來。
而在它後頭,內門八峰的峰主,八個人一個不落地懸在半空。
八個人的嘴角都掛著血。
太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