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元朗的道袍前襟被血浸透了一整片。
蟠龍峰的姜行舟已經飄得不太穩,身子一沉一沉的,靠旁邊的姜擎伸手托著才沒有掉下去。
太微峰的聞人綽閉著眼睛,臉白得彷佛一張紙。
紫垣峰的柳無聲那隻戴過玉扳指的左手,此刻五根指頭全都在抖。
而在他們前面,那十位聖痕十一階站成一排。
姜太衍站在最中間。
這位內門第一人的深青色道袍上,破了七八個洞。
他的臉色白得嚇人。
而在他們十個人的腳下,飄著一片極淡的、正在消散的紅色霧氣。
那是精血燒盡之後剩下的東西。
不是他們自己的精血。
是聖人精血。
姜家立宗以來,每一代的領袖在坐化之前,都會留下一滴。
一代一滴。
那些東西被封在歸藏府最深處的一間靜室里,一枚一枚地擺著,擺了不知道多少萬年。歷代姜家都把那當作壓箱底的保命符,輕易不動,動一枚少一枚。
而今天,這十個人一人分了一枚。
他們跟嬴戰不一樣。
嬴戰是個准聖,那種東西塞進他的身子裡,他撐不到一半就得爆體,只能吸多少用多少,大半都白白散了。
而這裡站著的十個人,個個都是聖痕十一階。
他們的身子扛得住。
他們把那十枚聖人精血,一滴不剩地全都煉化了。
也正因為這樣,他們才在這位聖人手底下撐到了現在。
可現在……
那片紅色的霧氣,已經快散盡了。
姜太衍站在那兒,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沒了。
一枚都沒有了。
那是姜家立宗以來攢下的最後的存貨,今天一次性全填進去了。
再往後,他們十個人手裡,什麼都沒有了。
……
姜太衍死死地盯著對面那個負手而立的年輕人。
他這輩子聽過無數遍聖人這兩個字。
他知道那是另一個層次的東西。
可他從來沒有想過,差距能大到這個地步。
十位聖痕十一階。
八位內門峰主。
一頭鎮了萬古的護山神獸。
十枚歷代聖人留下的精血。
而對面那個人,從頭到尾就沒有認真過。
他隨手推了幾掌。
就幾掌。
姜太衍胸口那股火,終於壓不住了。
「嬴鈞天!」
他嘶啞著開口。
「老夫問你一句。」
「你既然有那個本事,為什麼不直接衝進去?」
「你從落到這兒到現在,出了幾次手?五次?六次?」
「你每一次都留著力。」
姜太衍一字一句地問。
「你在這兒站了這麼久,就是為了耗光我姜家最後那點聖人精血?」
嬴鈞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然後他笑了。
「姜太衍。」
他擺了擺手。
「你何必明知故問呢。」
姜太衍的瞳孔縮了一下。
「我們七大聖地。」
嬴鈞天很隨意地說。
「今日只來了我一個領袖。」
「還有六位呢?」
那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姜太衍渾身的血往下沉了一沉。
「你是想問我,那六位為什麼沒來。」
嬴鈞天笑眯眯地看著他。
「對不對?」
姜太衍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們沒有閒著。」
嬴鈞天抬起頭,望向遠處那片沉沉的夜色。
「他們去確認一件事。」
「一件很要緊的事。」
「確認完了,他們會立刻過來的。」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姜太衍臉上。
「你別急。」
姜太衍站在半空中,渾身冰涼。
不好的預感像一隻手,從他的後頸一路捏到了尾椎。
六位領袖。
六位聖人。
他們不是不來。
他們是在等一件事確認完。
姜太衍死死地盯著對面那個人,喉嚨動了一下,正要開口……
「轟隆隆隆隆……!!!!!」
一聲巨響,從外門的方向傳了過來。
那聲音來得極遠。
從外門到內門,隔著幾百里的山川。
可這一聲傳過來的時候,整片內門八峰的山體,晃了一晃。
那些還掛在斷崖上的碎石簌簌地往下掉,雲海從中間被震開了一道口子,護山神獸那已經孱弱不堪的身子被震得往下沉了三丈。
姜太衍和那十位十一階,齊刷刷地轉過了頭。
八位峰主也轉過了頭。
所有人都望向了外門的方向。
那邊的半邊天已經燒紅了。
一片赤金色的光從地平線的盡頭透了上來,把那半邊夜空燒得亮如白晝。
而在他們對面。
嬴鈞天緩緩地抬起了眼。
他臉上那點笑意忽然濃了起來。
「來了。」
……
那口熔爐,正在往外漏。
姜厲海站在陣眼上,雙手結著印,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可他心裡清楚得很。
撐不住了。
這門東西是領袖親手創出來的,取的是天地為爐的意思……把人圈進來,圈成一個圓,然後從上頭壓下一片堂堂正正的光,一寸一寸地把裡頭的東西磨掉、化掉、吸乾淨。
道理是這個道理。
可道理歸道理,眼下這一爐里塞的東西太多了。
八十一萬人。
四十幾位聖痕。
兩百多個准聖。
這些人不是石頭,不會站在那兒等著被化。他們在拼命。
「往東!東邊薄!」
「一起轟!一起轟啊……!!」
「轟!!!」
大陣的東側被一股洪流狠狠地撞了一下,那一圈赤金色的光往裡凹進去半丈,隨即又緩緩地彈了回來。
而在這一下反震里,姜家那一側的陣線上,有十幾個記名弟子直接噴出了血,人往下沉了三丈,手上的印卻死死結著,一個都沒有散。
姜厲海的眉頭,跳了一下。
底下那些人已經不要命了。
他看見有聖痕在燃精血……那種赤金色的霧氣從他們身上一團一團地冒出來,冒一團,那人身上的氣息就往上拔一截。
不止是精血。
有一個羋家的十階聖痕,整個人都在往外冒白氣。
他在燒神魂。
那是修煉者最後的東西,燒一分少一分,而且是永遠都補不回來的。燒完了,就算活下來,這輩子也再沒有往上走的可能了。
而現在,那樣的人不止一個。
十幾個。
幾十個。
那些平日裡最惜命、最護著自己那點老本的聖痕,此刻一個接一個地把老本往外掏。
因為不掏就得死。
「姜家的老狗……!!」
嬴長庚仰著頭,渾身赤金色的霧氣蒸騰。
「老夫今日就是燒成一把灰,也要把你這口鍋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