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
大陣又晃了一下。
這一下晃得比方才更凶。
姜厲海周身的骨頭髮出了一串輕微的爆響。
他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陣眼在他身上。
陣扛不住的那一部分,全都壓在他一個人身上。
他這具身子裡剩下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而他手上的印,一分都不能松。
「不夠。」
姜厲海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
火不夠旺。
爐子裡塞的東西太硬,火太小。
這門東西是領袖創出來的,那位當初把整套東西交給他的時候,把每一節、每一個變化、每一處的用法都講過一遍。
其中有一節,他一直沒有動。
不是不能動。
是他一直不想動。
姜厲海抬起頭,看了一眼頭頂上那片被照得慘白的天。
然後他閉了一下眼睛。
「罷了。」
一道念頭,從他心裡傳了出去。
那道念頭沒有經過任何人,直接落進了外門八峰最深處的八個地方。
姜家太上長老的傳音,許可權極高。
高到整座外門,除了領袖,沒有第二個人能壓得住他。
……
外門八峰的後山,各有一處禁地。
那些地方尋常弟子這輩子都進不去,八峰的記名弟子甚至不知道自己每天抬頭看見的那片雲霧底下藏著什麼。
那裡頭養著東西。
護山神獸。
八峰各有一族,一族三百隻,一隻不多,一隻不少。這個數目是姜家立宗那天定下的,幾萬年來一直是這個數。
那些東西不是姜家養的寵物。
那是上古異獸的後裔。
血脈早就稀薄得不成樣子了……比起內門那四位真正的神獸,它們連提鞋都不配。可它們身上淌著的,終究還是上古的血。
姜厲海的念頭一落下,八峰後山同時炸開了八道光。
「唳……!!!」
第一道沖天而起的,是一片赤紅的火。
三百隻畢方振翅而出,一足獨立,青質赤紋,翅膀一張開就是漫天的火羽,把觀嵐峰後山那一整片天都燒成了紅色。
雲頂峰的方向,三百頭鹿蜀踏雲而起。那東西馬身白首,虎紋赤尾,跑起來的時候喉嚨里發出一種像是在唱歌的聲音,那歌聲傳出去幾十里。
問川峰後山,三百頭猙從山腹里沖了出來。赤豹之身,五條尾巴,額頭正中一支獨角,走一步,山石就跟著碎一片。
斷岳峰的駁,馬身白毛,虎紋黑尾,一聲嘶鳴震得斷崖上的碎石往下掉。
澄心峰的孰湖,馬身鳥翼,長著一張人臉,拖著蛇一樣的尾巴。
鐵犁峰的狡,犬身豹紋,頭上頂著一對牛角。
落霞峰的讙,一隻眼睛,三條尾巴,聲音像是幾十種鳥在同時叫。
八族。
兩千四百隻。
八道洪流從八個方向沖天而起,朝著外門廣場的方向匯了過去。
……
它們來得很快。
而當這兩千四百隻東西衝到外門上空的時候,齊刷刷地愣住了。
底下那一片,已經不是它們認識的地方了。
廣場沒了。
山沒了。
那些它們平日裡從後山往外望時能看見的殿宇、山道、燈籠,全都不見了。
底下是一片望不到邊的廢墟,廢墟上頭懸著三十萬個結著印的人,圍成一個方圓幾百里的圓環。
而在那個圓環的正中央……
一輪慘白的日頭掛在半空,底下罩著八十一萬人。
那些人在慘叫,在拼命往外撞,在一個接一個地亮起來、炸開、被吸進那片光里。
「……」
八位族長懸在半空中,一個都沒有說話。
它們這輩子沒見過這個。
而在這八位族長里,只有一位是人形。
那是一個身量不高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赤紅色的短打,眉毛是紅的,眼睛也帶著一點赤色。他站在三百隻畢方的最前頭,雙手負在身後。
其餘七位族長看了他一眼。
那七隻東西的眼神里,多多少少都帶著點說不出來的東西。
八族裡頭,只有畢方一族出了一位能化人形的族長。
而且是大羅。
這在外門八峰的護山神獸里,是獨一份的。
畢方族長察覺到了那幾道目光。
他沒有解釋。
他只是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可他心裡,此刻卻飄著另外一件事。
倩心那丫頭。
那是族裡這一代最出挑的一隻,血脈最純,性子最烈。
去了這麼久,一點信兒都沒有。
那個姓林的……
「族長。」
旁邊一隻畢方低聲道。
「太上長老在下面。」
畢方族長收回思緒。
八位族長同時收翅落下,落在姜厲海身旁三丈的虛空里。
八個身影同時跪了下去。
「外門八峰護山之族,見過太上長老。」
「請太上長老示下。」
姜厲海沒有轉頭。
他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那八位族長跪在那兒,那八族兩千四百隻上古異獸的後裔懸在半空,而站在陣眼上的那個人,從頭到尾沒有看它們一眼。
包括那個唯一化了人形的。
在姜厲海眼裡,那些東西壓根就不值得他動一動脖子。
「上去。」
他淡淡地開了口。
「到大陣正上方,停住。」
「不許亂動。」
「老夫自有安排。」
八位族長齊聲應了。
「遵太上長老令!」
八道身影騰空而起,帶著那兩千四百隻東西,飛到了那輪慘白日頭的正上方,齊齊停住。
它們在等。
它們等著太上長老下一道命令……是讓它們衝下去咬人,還是讓它們守著陣的哪一個角,還是讓它們把血噴出去幫著加固大陣。
它們已經準備好了。
護山神獸,幾萬年來就是為了這一天養的。
……
而在下頭,姜厲海手上的印,微微變了一下。
「咔。」
大陣正中央,那輪慘白的日頭底下,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裂縫有百丈長。
它一出現,底下那八十一萬人齊刷刷地仰起了頭。
安靜。
死一樣的安靜。
「那是什麼?」
「裂縫?」
「陣破了?!」
「別動!」
嬴長庚一聲厲喝。
「都別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