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地盯著那道裂縫,眼睛裡全是血絲。
不對。
這裡頭有詐。
姜家那個老東西還在結印,他的手一分都沒有松,那道裂縫是他自己開出來的。
一個把你圍在鍋里活活煉化的人,會好心給你開一道門?
「這是圈套!」嬴長庚嘶吼,「誰都不許往那邊沖!那是他給我們留的口子!你一衝上去,指不定就……」
可他喊晚了。
那八十一萬人里,絕大部分已經燒掉了半條命,絕大部分正眼睜睜看著自己身邊的人一個一個亮起來、炸開。
在這種時候,一道口子擺在眼前。
哪怕明知道是坑,也有人要往裡跳。
「沖!!」
「往上沖!!那兒破了!!」
一大片人從底下拔了起來,密密麻麻,彷佛一股倒著涌的洪水,朝著那道裂縫瘋了一樣地撲了上去。
而在這個時候。
姜厲海抬起了一隻手。
那隻手抬起來的瞬間,整片外門的天上,出現了一隻手掌。
那隻手掌大得無邊無際。
通體青金色,掌紋清清楚楚,遮住了小半片天。
它從上頭壓下來,五指一收。
「唳……?!」
「吼……!」
那兩千四百隻懸在陣法正上方的東西,被那隻手掌一把攥住了。
八位族長的瞳孔在同一瞬間瞪大了。
它們連掙扎都來不及。
那隻手掌攥住它們,往下一甩。
甩進了那道裂縫裡。
……
「唰!!!」
兩千四百隻上古異獸的後裔,連同它們的八位族長,被那隻手掌整個丟進了那口熔爐里。
而那些正拼了命往裂縫上沖的人,迎面撞上了這一片砸下來的獸群。
「砰!砰!砰砰砰……!!」
一片慘叫。
沖在最前頭的幾千人被硬生生地砸了回去,有人被一頭猙的獨角穿了個透心涼,有人被三頭當康壓在底下,直接壓成了肉泥。
而就在最後一隻讙落進陣中的那一息……
姜厲海的手印一變。
「咔。」
那道百丈長的裂縫重新合了起來。
合得乾乾淨淨,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
「為什麼?!」
一聲嘶吼從陣中炸開。
畢方族長從一片亂.獸中掙了出來,撞在那一層赤金色的光上。
他的兩隻眼睛,正在往外滲血。
「太上長老!!」
他隔著那層光,沖著外頭那個結著印的人嘶吼。
「為什麼!!」
「我畢方一族在觀嵐峰守了幾萬年!!」
「從姜家立宗那天就守在這兒!!」
「我族裡三百隻,今日一隻不少全都來了!」
「你叫我們來,就是為了這個嗎?!」
而在他身後,那兩千四百隻東西同時炸開了。
「吼……!!」
「唳……!!!」
「為什麼……!!」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混著慘叫,混著咆哮,混著一種說不出來的東西,一齊撞在那層赤金色的光上。
外頭。
姜厲海站在陣眼上,雙手結著印。
他沒有回頭。
他連眼皮都沒有抬。
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兒,聽著底下那一片撕心裂肺的質問。
過了三息,他才淡淡地開了口。
那句話很輕。
輕得只有站得最近的幾個姜家聖痕聽見了。
「一群畜生。」
……
那四個字落下去的同一瞬間。
陣中,那兩千四百隻東西里,有一半亮了起來。
那不是那種慢慢滲出來的亮。
那是從骨頭裡往外炸的亮。
「砰!」
「砰砰砰砰……!!」
一千兩百隻上古異獸的後裔,在同一息之間炸開了。
它們的血、它們的骨、它們身上那點稀薄得不成樣子的上古血脈,在這一刻被那口熔爐一口氣全都撕開、榨出、吸走。
而那一片赤金色的光……
變了。
它先是猛地一暗。
然後從最中央的地方,一輪真正的日頭升了起來。
那已經不是方才那種堂堂正正的、慘白的亮了。
那是燒的。
那片光變成了一種極其純粹的赤金色,滾燙,黏稠,往下壓的時候,空氣都在扭曲。
底下那八十一萬人,齊刷刷地悶哼了一聲。
有幾萬人在這一壓之下當場跪了下去。
「不好……!」
風叔夜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它們的血!」
「姜家用它們的血脈催陣!!」
「姜家從一開始就把這一手算進去了!!」
「不是姜厲海臨時起意……是他們創這門東西的時候,就打算把這些東西丟進來!!」
那一聲喊出來,所有人都懂了。
外門八峰養了幾萬年的護山神獸。
養的不是護山的東西。
養的是這一天的柴火。
「姜家……」
嬴長庚仰著頭,渾身發抖。
「姜家真他娘的不是人啊……」
而那口熔爐,已經燒起來了。
那些被煉化的獸血自動融進了陣里,那些方才死掉的人的資糧也自動融了進去。
死一個,陣就旺一分。
陣旺一分,死得就更快。
不到半炷香。
陣中還站著的,只剩下了最初那九十萬人的六成。
五十四萬。
而那個數字,還在往下掉。
「完了……」
有人癱坐在地上,喃喃自語。
「我們全都得死在這兒……」
……
而就在這個時候。
天,裂了。
不是那種被人撕開的裂。
是這方天地的最上頭,在同一個瞬間被六樣東西同時壓了一下,壓得整片夜空往下沉了三丈。
六道身影,從六個方向飆射而來。
它們來得極快。
快到底下那五十四萬人抬起頭的時候,那六道身影已經懸在了外門上空。
一個身穿深黃色長袍的青年,眉目端方,負手而立。
一個通體墨青、長發披散、周身纏著一層水汽的年輕人。
一個身穿火紅衣袍、腰間佩著一柄長劍、面容清癯的男子。
一個白衣飄飄、頜下無須、看上去最多二十來歲的年輕人。
一個身量魁梧、赤足踏空、面容古拙的男子。
一個一身素白、眉眼溫潤、手裡還捏著一枝草藥的青年。
六個人。
六個看上去都不超過三十歲的年輕人。
而在他們出現的那一刻,整片外門的天地死一般地安靜了下來。
不是沒有人說話。
是所有的聲音都沒有了……那些慘叫,那些咆哮,那些兵刃相撞的聲音,在同一個瞬間被壓了下去。
底下那五十四萬人,仰著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