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素白色的身影落了下來。
姚重華。
兌仙界,姚家聖地,領袖。
他落在那個大坑邊上,手裡還捏著那枝草藥。
他低下頭,看著躺在坑底的那個人。
然後他伸出手。
那隻手往下一探,隔著幾十丈,一把攥住了姜厲海的脖子,把他整個人從坑底拎了起來,一路拎到半空。
姜厲海的兩隻腳離了地。
而他的手,還結著那個印。
姚重華看了看他那兩隻手。
然後他抬起另一隻手。
「嗤啦。」
一聲。
姜厲海的兩條胳膊,被從肩膀處整個撕了下來。
血噴了出來。
那兩條還結著印的手臂,掉了下去,砸在廢墟上。
姚重華眯起了眼睛。
「說。」
他的聲音很溫和。
「你在幹什麼?」
姜厲海抬起頭。
他那張糊滿了血的臉上,忽然咧開了一個笑。
那笑很慘。
「晚了。」
他說。
「已經結完了。」
「已經發動了。」
「不可悔之境……」
「天極印。」
姜厲海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沒能笑完。
姚重華的五根手指頭,輕輕一捏。
「噗。」
姜厲海,姜家太上長老,聖痕十二階,領袖之下第一人……
化成了一蓬血霧。
……
而在這一刻,所有人才猛地抬起了頭。
天上,有東西。
在那片被炸得七零八落的夜空正中央,一枚巨大的法印,正在緩緩地成形。
那枚印通體青金色,古拙至極,方方正正,每一條邊都筆直得像是用尺子量出來的。
它慢慢地轉了半圈。
然後它壓了下來。
那一壓,整片天地的空氣全都被擠空了。
底下那三十萬個已經站不起來的人,齊刷刷地趴在了地上。
「這……這是什麼東西?!」
「上君!!」
天上,那個白衣飄飄的年輕人微微眯起了眼睛。
風豐隆。
巽仙界,風家聖地,領袖。
風家世代推演。
他只看了三息。
「不過是乾卦上九。」
他淡淡地開了口。
「上九曰,亢龍有悔。」
「過猶不及,登到了頂,就要往下摔。」
「而九五不同。」
「九五是飛龍在天,是登到最高、卻還沒有摔下來的那一刻。」
「天極。」
「天之極處,正應九五之位。」
風豐隆抬起眼。
「所以他管這個叫,不可悔之境。」
他頓了頓。
「至於這一印的力氣從哪兒來……」
風豐隆的目光落到了底下那一片焦黑的廢墟上。
「方才死在那口鍋里的六十萬人。」
「他沒有煉給姜家。」
「他把那些東西全都攢下來,攢進了這一印里。」
底下那三十萬人,渾身發冷。
六十萬條命。
四十幾位聖痕,兩百多個准聖,兩千四百隻上古異獸。
全都在這一枚印里。
這一印落下去,這天外天沒有任何一個修煉者能擋得住。
任何一個。
「雕蟲小技。」
一個聲音淡淡地響了起來。
那個身量魁梧、赤足踏空、面容古拙的男子,往前踏了一步。
任重黎。
艮仙界,任家聖地,領袖。
他沒有掐訣。
他沒有蓄勢。
他只是負著一隻手,把另一隻手抬了起來,向著那枚正在落下來的法印,輕輕一遞。
那隻手看上去連一分力氣都沒有用。
而那枚聚了六十萬條命的法印,砸在了他的掌心裡。
停住了。
「時止。」
任重黎輕輕吐出兩個字。
……
「轟……!!!!!」
那枚法印在他掌心裡從中間炸開。
那是六十萬條命。
那股能量一炸開,天地都變了顏色……不是光,是那片夜空整個被燒穿了一個洞,洞的邊緣往兩邊翻卷著,彷佛一張被人從中間燒起來的紙。
底下那三十萬人,齊齊閉上了眼睛。
完了。
這一下炸開,方圓幾千里之內什麼都不會剩下。
而任重黎抬起了另一隻手。
他的長袖往上一卷。
那股足以把整個干仙界的這一片抹平的東西,被他一袖子捲住了,捲成一團,壓在了掌心裡。
他抬起頭,望向了遠處那片夜色。
內門八峰的方向。
他要把這團東西,甩過去。
而就在他的手抬到一半的時候……
「唔……」
一聲痛苦的呻吟,從底下那片廢墟里傳了上來。
那聲音很輕。
輕得幾乎被四周的風聲蓋住了。
可任重黎的手,猛地停住了。
他低下頭。
在那片碎石堆里,一個身穿土黃勁裝的身影正在艱難地往外爬。
半邊身子被壓在一塊巨石底下,渾身是血。
任岳。
艮仙界任家,聖痕十一階。
任重黎的血脈。
方才那口熔爐炸開的時候,他一直以為這孩子已經沒了。
「還活著。」
任重黎的眼裡,閃過了一絲掩不住的東西。
而就是這麼一走神。
他抬到一半的那隻手偏了。
偏了不到一寸。
……
「轟……!!!!!!」
那團東西脫手而出。
它沒有飛向內門。
它筆直地砸向了外門廣場的東北角。
砸向了一個剛剛從一攤血肉里站起來、正在拍身上灰的年輕人。
姜天河抬起了頭。
他看見了。
那一片吞沒了整個天空的東西朝著他壓了下來,他連躲的地方都沒有,連一個念頭都來不及轉。
他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那種徹徹底底的、什麼都遮不住的絕望。
「不……!!!」
那兩個字還沒有喊完。
那團東西把他整個人吞了進去。
……
轟鳴聲持續了整整一炷香。
等到那片光散去的時候,整座外門,什麼都沒有了。
那八座在方才那場廝殺里始終立著的山峰……
觀嵐峰、雲頂峰、問川峰、歸元峰、斷岳峰、澄心峰、鐵犁峰、落霞峰……
從山頂到山根,被平平地抹了下去。
八座峰的位置上,只剩下八片焦黑的、光溜溜的地。
方圓幾千里,再沒有一處站得住腳的地方。
任重黎落了下來。
他走到那塊巨石旁邊,隨手一揮,那塊幾十丈高的石頭化成了粉。
他把任岳從底下拎了出來,掌心按在他的後心上。
一股溫潤的東西渡了進去。
「死不了。」
任重黎淡淡地說。
任岳渾身一震,噴出一口淤血,隨即艱難地跪了下去。
「謝……謝上君。」
任重黎沒有再看他。
他站起身,抬起頭。
而在他抬頭的那一刻,另外五道身影也同時轉過了頭。
六個人的目光,落在了同一個方向。
內門八峰。
姒文命負著手,淡淡地開了口。
「走吧。」
「去會一會姜家那位。」
六道身影同時拔地而起。
朝著內門的方向,飆射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