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巨響從外門傳過來的時候,姜太衍還懸在半空中。
他轉過頭。
然後他整個人就定在了那裡。
外門的方向,那片被燒紅了的天正在往下塌。
不是雲在塌。
是那八座他從年輕時就看慣了的山峰,正在往下塌。
觀嵐峰。
雲頂峰。
問川峰。
歸元峰。
斷岳峰。
澄心峰。
鐵犁峰。
落霞峰。
八座峰在同一息里,從山頂到山根,被平平地抹了下去。
那不是垮,不是崩。
垮和崩起碼還剩石頭。
那是被人拿一隻手掌從上頭抹過去,抹得乾乾淨淨,抹完之後連一塊能站人的地方都沒剩下。
姜太衍的嘴唇動了一下。
一個字都沒有發出來。
而在他身後,內門八峰的峰主和那十位聖痕十一階,全都轉過了頭。
沒有一個人說話。
他們都看懂了。
外門那口熔爐破了。
姜厲海沒了。
那六位領袖來了。
鎮岳峰的姜擎慢慢地閉上了眼睛。他修了這麼些年,第一次覺得自己渾身上下都是空的。
紫垣峰的柳無聲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隻只剩半圈玉扳指的手。
太微峰的聞人綽喉嚨里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響動。
那是一聲笑。
很難聽。
「三十萬。」
他喃喃道。
「外門三十萬人啊。」
沒有人接他的話。
因為所有人心裡都在等另外一件事。
那件事比外門三十萬人還要緊。
他們等的是那個人出關。
那位從三個月前就閉了關、把姜厲海一個人叫進去交代了不到十句話、說過「天塌了也好,姜家死絕了也好,不許來打擾我」的那一位。
外門沒了。
八座峰沒了。
太上長老沒了。
那位還沒有出來。
姜太衍的手,慢慢地攥緊了。
他沒有回頭去看內門深處的方向。
他不敢看。
他怕自己一回頭,那點撐著他不掉下去的東西就散了。
……
「咻。」
「咻咻咻。」
六道身影從外門的方向落了下來。
它們落得很輕。
輕得沒有一絲聲音,就像六片葉子飄到了地上。
可就在這六道身影落定的那一刻,整片內門山門上空的空氣整個凝住了。
姒文命。
媯望舒。
羋靈均。
風豐隆。
任重黎。
姚重華。
六個人落在了嬴鈞天的身邊,一字排開。
七位聖人。
他們什麼都沒有做。
沒有掐訣,沒有蓄勢,沒有放出哪怕一絲靈壓。
他們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對面。
而對面那十八個人,齊齊往下沉了一截。
姜太衍渾身的血在這一刻停住了。
那不是被壓的。
那是一種更根本的東西……他體內那些流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仙靈,在這一刻不敢動了。它們縮在經脈的最深處,像是遇上了什麼天敵,一動都不敢動。
他的心跳慢了下去。
他的呼吸也短了。
他甚至開始覺得,自己能懸在這半空中已經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而在他身後,蟠龍峰的姜行舟已經撐不住了。
那位峰主的身子往下墜了三丈,被旁邊的姜擎一把撈住,兩個人一起往下沉了一段,才勉強穩住。
八位峰主,十位十一階。
十八個人,此刻沒有一個能站得穩。
他們不是在跟人對峙。
他們是在硬扛七個人站在那兒這件事本身。
……
「姜太衍。」
嬴鈞天開口了。
他的語氣跟半天前一模一樣,不疾不徐,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
「我問你一件事。」
姜太衍沒有回答。
他答不了。
他現在連一口氣都要掂量著用。
「我猜。」
嬴鈞天笑了笑。
「哪怕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外門三十萬人沒了,八座峰沒了,你們那位太上長老沒了。」
「你們姜家,還是不會覺得自己有半點不對。」
他往前踱了半步。
「你們不會自責。」
「不會內疚。」
「更不會因為落到今天這個田地,覺得懊悔,覺得慚愧。」
嬴鈞天抬起眼。
「對不對?」
那不是氣的。
那是他這具身子已經撐到了極限,抖得不受他控制。
可他還是抬起了頭。
他看著對面那七個人,從牙縫裡擠出了一聲。
「哼。」
就一個字。
再沒有別的。
他說不出來了。
而嬴鈞天聽完這一聲,反倒點了點頭。
「看吧。」
他轉頭對身邊那六個人說。
「我就說。」
那六個人里,沒有一個接話的。
姒文命負著手,眼皮都沒有抬。
羋靈均把手按在腰間那柄長劍上,一直沒有鬆開過。
姚重華手裡還捏著那枝草藥,垂著眼,像是在看那枝草藥的葉子。
嬴鈞天擺了擺手。
「罷了。」
他說。
「也不為難你們了。」
「你們十八個,從頭到尾沒有退過一步。」
「到這個份上還站在這兒。」
嬴鈞天頓了頓。
「也算死得其所。」
……
他抬起了一隻手。
那隻手抬起來的時候,指尖上亮起了一點極其微弱的東西。
那東西小得可憐。
就是一點極細的、斷斷續續的電光,在他的指尖上明明滅滅,彷佛一根快要燒完的燈芯,隨時都會滅掉。
姜太衍死死地盯著那一點電光。
他看不懂。
那是聖人出手?
那點東西連一個大羅的殺招都比不上。
而在他身後,那十位十一階里有幾個人的臉色變了。
「不好……」
那點電光滅了。
……
然後天亮了。
那不是光。
那是整片天穹從東到西被一道東西筆直地劈開了。
一道雷。
那道雷綿延出去不知道多少里,粗得像是一條從九霄之上垂下來的柱子。它通體是一種極其純粹的白,白得沒有一絲雜色,白得所有人的眼睛在同一瞬間什麼都看不見了。
它從天上落下來的時候,沒有雷聲。
一點聲音都沒有。
那道橫貫了幾百里、恐怖無比的白色雷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落在了姜家內門的山門上。
「行無眚。」
嬴鈞天輕輕吐出了三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