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字落地的瞬間，姜家的內門山門整個不見了。
那層姜家立宗以來一代一代加固的青金色護山大陣，連一息都沒能撐住。
那條盤旋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護山神獸，在那道白光里連一聲都沒有發出來，它整條龍軀從頭到尾透明瞭一瞬，隨即徹底消散在了雲海里。
而那十八個人……
姜太衍站在最前面。
他被那道白光正面吞了進去。
那一瞬間他沒有覺得疼。
他甚至沒有覺得自己在死。
他只覺得，自己整個人正在被一樣極其乾淨、極其純粹的東西一寸一寸地抹掉。
從腳開始，往上。
那麼安靜。
那麼理所當然。
而在被抹掉的這一息里，姜太衍的腦子裡，忽然特別清楚。
清楚得像是這輩子從來沒有這麼清楚過。
「原來方才那半天，他真的是在陪我們玩。」
他想。
「他隨手推那幾掌的時候，我以為那已經是他出手了。」
「原來那不是。」
「原來……這才是。」
姜太衍這輩子活了不知道多少年。他從一個記名弟子熬起來，熬到內門，熬到長老，熬到聖痕十一階，熬到坐在會盟的第三排。
他一直以為自己已經站得很高了。
他現在才知道，自己站的那個地方，在人家眼裡連個高度都算不上。
聖人之境啊……
那個念頭在他腦子裡慢慢地轉著。
多好的境界啊……
一揮手，天就開了……
那得是什麼樣的滋味呢？
站在那一層往下看，念頭該是何等的通達？
姜太衍這輩子最後一個念頭，不是恨，不是不甘，也不是怕。
是想知道。
領袖呢？
那位怎麼樣了？
他做到了嗎？
那件事……成了嗎？
他到底能不能踏出那一步？
……
那道白光過去了。
天上空空蕩蕩的。
十八個人，一個都沒有了。
八位峰主，十位聖痕十一階。
姜家內門那一層最厚的骨頭，在同一息之間沒了。
不止是他們。
那道橫貫幾百里的白色雷柱落下來之後，姜家內門那八座主峰，塌了四座半。
那九道凌空相連的白玉長橋，斷了七道。
雲海被劈開了一道望不到頭的口子，口子的兩邊還在往外翻卷著白氣。
而在這一片廢墟之上，七位聖人站在原地，一動沒動。
嬴鈞天把那隻手收了回去。
他抬起頭，望向內門的最深處。
那個方向還立著幾座峰。
那是姜家最要緊的幾個地方……天綱殿，擎天閣，天道司，歸藏府。
姜家的根子，全在那兒。
「走吧。」
嬴鈞天說。
七道身影同時拔起，朝著內門的最深處飆射而去。
……
而在這個時候，在一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那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里，安靜了很久很久。
那具高逾百丈的軀體早就沒了。
從那顆低垂的頭顱到交疊在胸前的雙臂，從層層疊疊的甲片到那顆一下一下跳動的心臟……
全都沒了。
一點渣都沒有剩下。
而在它原本懸著的位置，一個人睜開了眼睛。
「嗡……」
整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在這一刻震了一下。
林墨從半空中站了起來。
那隻手看上去跟以前沒什麼兩樣。
可他一攥拳，指節合攏的時候，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淌的東西，讓他自己都愣了三息。
太沉了。
沉得他覺得自己一拳砸下去，腳底下這片天地能被砸個對穿。
林墨慢慢地把神識往氣海里一沉。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聖痕十二階。
那是姜厲海的層次。
那是那位在劍墓里一根手指頭抹掉七家八百多號人、在天外天被稱作「領袖之下第一人」的老東西所在的層次。
而現在。
林墨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很仔細地把自己身上里里外外過了一遍。
不對，不止是十二階。
十二階那層殼子，也已經被頂到了極限。
再往前一步……
林墨的心跳猛地重了。
那一步的那一頭，是聖人。
他現在站在聖痕十二階的最頂上，一隻腳已經搭在了那道門檻上。
半步聖人。
林墨咂了咂嘴，「……」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身後。
那張太極圖還在。
它已經不是當初那張虛影了。
陰陽魚的輪廓凝實得能看見厚度，黑的那一半沉得像化不開的墨，白的那一半亮得像剛出爐的銀。它緩緩地轉著，每轉一圈，這片望不到邊的天地就跟著震一下。
而在他丹田裡，還有一張。
一里一外，一小一大。
一個順著轉，一個逆著轉。
兩股東西在他身上交錯、咬合、共鳴，轉到最後，誰也分不清是裡頭那張帶著外頭這張，還是外頭這張帶著裡頭那張。
林墨看著那張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它已經無限接近實體了。
就差那麼一線。
而那一線的另一頭，就是聖人。
「太極兩儀。」
林墨在心裡嘀咕。
「到了聖人那一步，這玩意兒才算真正成了。」
他自己心裡門兒清……這一身東西，天底下獨一份。
從下界那道窄門裡帶出來的時候，他壓根不知道這是個什麼玩意兒，只知道它猛。後來那本《一文字真經》灌進腦子，他才明白那團東西背後壓著什麼道理。
而現在。
林墨慢慢地攥了攥拳頭。
同境界無敵。
這幾個字他以前不敢想。
現在他敢了。
他方才把一具魔神之軀從裡到外煉了個乾乾淨淨，他這一身底子有多厚，他自己最清楚。
姜厲海？
林墨在心裡過了一遍那個老東西在劍墓里的每一次出手……十萬八千頭龍，九五爻的金色洪流，那一根抹掉八百多人的手指頭。
然後他搖了搖頭。
「比他強。」
他很平靜地下了這個判斷。
一點都不心虛。
那聖人呢？
林墨眯起了眼睛。
那個他沒底。
他這輩子見過的聖人，一個都沒有。他只在劍墓里聽人提過……姜家那位領袖，當世最強，八家各有一尊，八個仙界幾十萬萬人加起來只有八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碰。
可他很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