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立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大殿，那些封著姜家最要緊的東西的靜室，那些一輩子不見天日的舊檔，全都被翻了出來，砸碎，扔在地上。
七位聖人一寸一寸地找了三遍。
而他們此刻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姜用九。」
嬴鈞天從牙縫裡擠出了三個字。
姒文命負著手，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不對勁。」
他緩緩開口。
「我們七個人在這兒。」
「把這地方從上到下翻了三遍。」
「連一間靜室都沒落下。」
「連一道禁制都沒漏。」
他抬起眼。
「可我什麼都沒感覺到。」
「不是他藏得好。」
姒文命一字一句地說。
「是這地方壓根就沒有他的氣息。」
那句話說出來，其餘六個人的臉色又沉了一層。
他們是什麼人？
七位聖人。
站在這方天地最頂上的一層，八個仙界幾十萬萬人加起來只有八個。
這天外天有什麼東西是他們找不到的？
一個人只要還在這方天地里，只要還活著，那就一定會有痕跡……呼吸，心跳，氣機，哪怕他把自己封在一塊石頭裡、藏在一片虛空的褶皺里，也逃不過七位聖人一起找。
可現在，什麼都沒有。
不是藏起來了。
是壓根就不在。
羋靈均按在劍柄上的那隻手，緊了一下。
「難道他早就跑了？」
「不可能。」嬴鈞天搖頭，「三天前我到這兒的時候，他還在。」
「我能感覺到。」
「那時候姜家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在等他出關。」
「他在裡頭做一件事。」
「做了三個月。」
而就在這個時候，那個白衣飄飄的年輕人忽然開口了。
風豐隆。
風家世代推演，最擅長的就是從一堆碎片裡拼出那個沒人看見的東西。
他站在那兒，眉頭一直沒有鬆開過。
「諸位。」
他慢慢地開口。
「我有一個念頭。」
「可我自己都覺得荒唐。」
「說。」
「你們說……」
風豐隆遲疑了很久。
「他會不會……」
「不會。」
任重黎直接把話截斷了。
這位赤足踏空、面容古拙的聖人擺了擺手，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說。
「你想說他會不會已經踏出去了，走到了我們上頭那一層。」
「不可能。」
風豐隆張了張嘴。
「為什麼？」
「因為沒有那一層。」
任重黎抬起頭，望向那片沉沉的夜空。
「聖人，就是這個世界的頂。」
「到了這兒就到頭了，往上沒有路。」
「這不是我說的，這是這方天地自己定下來的。」
他的語氣沉了下去。
「上古的時候不是這樣。」
「那時候修煉者人人如龍。一個山溝里的樵夫，只要他肯下功夫，也能一步一步摸到那條路上去。」
「那時候聖人不是頂。」
「聖人上頭還有東西。」
「那才叫真正的仙風道骨。」
任重黎頓了頓。
「可後來出了一件事。」
「有人從這個世界上，鑿走了一個『一』。」
「從那天起，這方天地就是殘的。」
「大衍之數五十，其用四十有九……你我這些人，從一開始走的就是那『四十九』的路。」
「哪怕爬到聖人，也不過是把那四十九占全了而已。」
任重黎收回目光。
「往上沒有了。」
「除非有一天，這個世界重新變得完整。」
「可那個『一』被鑿走了多少個紀元了？」
「誰見過？」
風豐隆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緩緩地點了點頭。
其餘五位聖人，也一個接一個地點了頭。
嬴鈞天嘆了口氣。
「那就再找。」
「他跑不了。」
……
而在距離他們不到三百里的一片虛空里。
林墨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他從頭到尾把那段話聽完了。
而在任重黎說到「除非這個世界重新變得完整」的時候……
林墨的呼吸，停了整整三息。
他站在那兒，腦子裡「嗡」的一聲。
那位在窄門裡跟他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地翻了上來。
你就是我們丟失的那個「一」。
在我的世界裡，它是完整的。
聖人，並不是極限。
林墨慢慢地抬起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上。
他忽然有點想笑。
底下那七個人是這方天地最頂上的一層。他們站在那兒，把這個世界的規矩講得清清楚楚，講得斬釘截鐵，講得連一絲懷疑都沒有。
他們說，聖人是頂。
他們說，往上沒有路。
他們說，除非這個世界重新變得完整。
而那個能讓這個世界重新變得完整的東西，此刻正站在他們頭頂三百里外，聽著他們說這番話。
「……」
林墨在心裡嘖了一聲。
他沒有出聲，也沒有動。
他現在還不想被人看見。
而且他心裡很清楚……他雖然到了半步聖人，雖然這一身太極兩儀同境界無敵，可底下那是七個聖人。
七個。
不是一個。
這個帳他算得明白。
至於姜用九……
林墨也沒有捕捉到那個人的氣息。
不過他一點都不意外。
七位聖人找不到，他一個半步聖人憑什麼找得到？
「不找了。」
林墨在心裡嘀咕了一句。
「反正也不是我的事。」
他轉過身。
……
其實這一路走過來，林墨已經把發生了什麼，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他是從外門那邊進來的。
那一片，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八座山峰，從山頂到山根被平平地抹掉，只剩下八塊焦黑的、光溜溜的地。他站在那片廢墟上的時候，甚至沒能認出觀嵐峰在哪個方位……那些他走過無數遍的山道、那一排排編著號的茅草屋、觀嵐堂門口那塊被人摸得發亮的石階，全都不見了。
七千二百八十一號。
他在那間屋子裡住了半年。
那間屋子現在連一塊磚都找不著了。
林墨在那片焦土上站了三息。
就三息。
然後他轉身繼續往裡走。
而這一路上，他看見了別的東西。
外門的廢墟上，到處都是人。
那些七家的修煉者，在方才那場熔爐里活下來的、緩過來了一點仙靈的，此刻正三五成群地在廢墟里搜。
搜姜家的人。
「這兒有一個！」
「別讓他跑了！」
「轟！」
一個渾身是血、連站都站不起來的姜家外門弟子，被三個准聖圍在中間，一擊轟成了血霧。
那三個人連看都沒看，轉身又往下一個廢墟堆里去了。
這種事，林墨這一路上看了不下幾百回。
那是一邊倒的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