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家外門的高手死絕了……
峰主沒了,聖痕沒了,准聖沒了。
剩下那些活著的,全是些連大羅都摸不到的記名弟子和外門弟子。
而對面那些人,是被姜家關在一口鍋里活活煉了半炷香的人。
那六十萬條命的帳,他們全都記在了這些人頭上。
沒有人手軟。
林墨站在虛空里,看著底下這一幕。
他沒有管。
他不是沒有想法。
他只是很清楚一件事……這就是這個世界。
弱肉強食,勝者為王,輸的那一邊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這個道理他在下界的屍山血海里滾了不知道多少年,早就滾明白了。
姜家這些年橫行霸道,把好處全都先挑走,剩下的骨頭才輪到別人去啃。今天有人把他們的山門砸了,把他們的人殺絕了,那是他們自己種下的。
活該。
至於那些死在這裡的外門弟子……
他們裡頭有些人是無辜的。
可這個世界從來不管你無辜不無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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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往前走。
而當他走過外門東側那一大片焦土的時候,他忽然停住了。
那底下有一樣東西。
一股極其微弱的、快要斷掉的氣息。
那氣息是熱的。
烈的。
帶著一股燒紅了的味道。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畢方。
他往下掃了一眼。
那片焦土上,橫七豎八地散著許多東西……那是燒焦了的羽毛,赤紅色的,一片一片,被風一吹就碎成了灰。
不止一隻。
不止一百隻。
那一整片焦土上,全是。
林墨站在半空中,靜了很久。
他認得這些東西。
半年前他在觀嵐峰後山第一次撞見倩心的時候,那丫頭渾身上下就是這麼一片赤紅。她帶著他從後山繞過巡山的弟子,她馱著他在星海里飛了三天三夜,她的血脈里是火。
而她這一族……
沒了。
一隻不剩。
林墨在心裡嘆了口氣。
倩心的爹娘也在這裡頭。
那丫頭這會兒還在水月洞天的地底下,正撞著她自己的機緣,什麼都不知道。
等她出來的時候……
「……」
林墨沒有再往下想。
傷感這個東西,在這個地方是最沒用的。
他往下一探手。
那股快要斷掉的氣息底下,是一個身穿赤紅短打的中年男子。
他半個身子被壓在一塊燒焦的巨石底下,兩隻眼睛還睜著,可他已經沒有意識了。
畢方一族的族長。
烈雲。
林墨的手往下一勾。
那個身影從廢墟里被拽了起來,隨即憑空消失。
進了那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里。
「先躺著吧。」
林墨在心裡說了一句。
「等你醒了,有的是話跟你說。」
……
他繼續往前走。
而他現在要找的,是另外一個人。
梁秋月。
那丫頭沒死。
這一點林墨從頭到尾都很確定。
不只是因為他在她體內種下了那道精神烙印……那玩意兒只要人還活著,就一直在。
更因為另外一樣東西。
罪仙界那一趟,他跟她雙修過。
那一次之後,她體內也有了太極兩儀仙靈……雖然遠遠比不上他,可那終究是同一樣東西。同源的兩團東西之間,隔多遠都能感覺得到。
那是一種說不清楚的、玄之又玄的東西。
他知道她在哪兒。
她也一直知道他還活著。
林墨閉上眼睛,靜了三息。
然後他睜開眼,轉向了外門西側。
觀嵐峰的方向。
……
觀嵐峰已經沒了。
山沒了,殿沒了,路沒了。
那一整片地方現在就是一塊光溜溜的焦土,平得猶如被人拿刀削過。
可林墨站在那片焦土上空,一點都不慌。
他抬起手,往下輕輕一划。
那一下看上去沒有半分力氣。
「轟。」
底下那片焦土,從中間裂開了。
不是炸開。
是從上往下,筆直地裂開了一道口子……那道口子一直往下走,走過焦土層,走過原本的山根,走過底下那一層一層的岩層,一直往下切了不知道多少里。
而在那道口子的最深處。
一間石室露了出來。
那間石室很小,四壁全是整塊的青玉,上頭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一層壓著一層,壓了不知道多少萬年。
那是觀嵐峰的秘道。
外門弟子這輩子都不知道它的存在……那地方從來只留給峰上最出挑的那幾個人閉關用。
姜照臨死了。
整座觀嵐峰的人死絕了。
而這間石室,因為埋得太深,因為那些紋路加固得太狠,居然完完整整地留了下來。
石室里坐著一個人。
那個人一身銀白色的勁裝,長發鬆松地挽著,盤膝坐在正中央的青玉台上,雙手結著印,閉著眼睛。
她周身的氣息正在往上漲。
一層。
一層。
又一層。
半步大羅那層殼子,正在被從裡頭一點一點地頂開。
林墨站在那道裂口的最上頭,看著底下那個身影,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他在心裡嘀咕。
「外頭都打成這個樣子了。」
「姜家上上下下死絕了,八座峰被人抹平了。」
「你在底下沖大羅?」
他忽然想起來了。
金榜匯武。
那丫頭跟他說過……她要在金榜匯武上爭一個名次,要洗刷梁家的恥辱,要爭一口氣。
為了那個,她把自己關在這底下不知道多少天了。
外頭天塌下來了她都不知道。
「還金榜匯武呢。」
林墨苦笑著搖了搖頭。
「姜家都讓人給滅了。」
「匯個屁的武。」
而他這個念頭剛一轉完,另外一個念頭就冒了上來。
姜用九。
那位當世最強的聖人,被吹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這個時代的領袖第一人」。
七家八界打上門來。
外門三十萬人死絕了。
八座峰被抹平了。
太上長老被人撕了兩條胳膊、捏成了血霧。
內門八峰的峰主和十位十一階,全都死在那道白光里。
而那位從頭到尾沒有露過一次面。
「他媽的。」
林墨在心裡嘖了一聲。
「這也算狠人。」
「聖地上上下下都被人屠了,他愣是不出來。」
「姜用九啊姜用九。」
「你到底是真有什麼天大的事在做……」
「還是壓根就是躲起來了?」
「這麼多年被人吹上天,別是吹牛逼吧。」
林墨搖了搖頭,沒有再想下去。
他往下一沉,落進了那道裂口裡。
……
石室里很靜。
靜得能聽見那個人的呼吸。
林墨落在青玉台前三步遠的地方站住。
他沒有說話。
他就那麼站在那兒,看著眼前這個人。
她這會兒閉著眼睛,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那張臉依舊是那麼好看。
好看得不講道理。
眉眼是清的,鼻樑是挺的,嘴唇的顏色很淡。那一頭長髮鬆鬆地挽著,幾縷碎發從鬢邊垂下來,隨著她的呼吸輕輕地動。
哪怕就這麼閉著眼睛坐在這兒,什麼都不做。
也美得晃眼。
林墨看了一會兒,默默地點了點頭。
「行……」
他在心裡說。
「老子這眼光。」
「這等人間絕色。」
「幸虧下手早。」
他沒有驚動她。
那丫頭正在沖大羅,這個節骨眼上打擾她,那是害她。
林墨抬起手,往前一招。
青玉台上那個盤膝而坐的身影,連同她周身那一層正在往上漲的氣息,一起從這間石室里消失了。
石室里空了。
……
林墨站在那間空蕩蕩的石室里,靜了三息。
閨女安頓好了。
烈雲撈出來了。
梁秋月也在裡頭。
外頭那七位聖人在滿姜家找一個找不到的人,暫時顧不上別的。
外門那些七家的修煉者,正忙著追殺姜家最後那點活口。
而整座姜家內門,此刻已經被人翻了個底朝天,那些立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大殿、禁制、舊檔,全都被砸開了。
也就是說,那些原本誰都進不去的地方……
現在沒有門了。
林墨慢慢地抬起了頭。
他這一趟從下界爬上來,穿過整整一個星海,混進這個地方當了半年的林二狗。
一件事是閨女。
閨女找到了。
還有一件事。
他一直壓在心裡,壓了半年,一天都沒敢忘。
林墨的眼睛,慢慢地眯了起來。
「好兄弟。」
他說。
「我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