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鈞天猛地一拍扶手。
那把仙靈凝成的椅子,在他身後碎成了漫天的光點。
「我說怎麼翻遍整個天外天都找不到這個人!」
「原來他壓根就不在天外天!」
「他躲到下界去了!」
「躲到一個我們誰都不會去看一眼的破地方去了!」
「媽的……」
這位震仙界的領袖,此刻臉上的從容全沒了。
「姜用九!」
「你想幹什麼老夫不管!」
「今天必須弄死你!」
嬴鈞天猛地轉過身,面向底下那近二十萬人。
他抬起了一隻手。
「諸位!」
那聲音傳遍了整片廢墟。
「姜用九在罪仙界!」
「我七家今日一同下界!」
「殺用九,除後患!」
「姜家滅,萬物生!」
……
那十二個字落下來的瞬間,整片廢墟炸開了。
「殺用九!除後患!」
「姜家滅!萬物生!」
近二十萬人同時舉起了手裡的兵刃。
那些站在最裡頭的聖痕,那些站在中間的准聖,那些站在最外頭的大羅……他們從三天前堵在姜家山門口開始,到今天,死了七十萬人。
那六十萬條命是死在姜家那口熔爐里的。
那些帳,他們一筆一筆地記著。
而現在,那個害得他們死了七十萬人、把整個天外天的世界之眼掏空、躲在一個下等仙界裡不知道要幹什麼的人,被他們找到了。
「殺用九!除後患!」
「姜家滅!萬物生!」
那聲音一浪高過一浪,撞在這片廢墟上來回激盪。
七道身影同時拔地而起。
朝著那道正在往下延伸的虛空裂口,飆射而去。
……
而在下界。
九天十地最底下那一層。
罪仙界。
這地方跟林墨記憶里的樣子,沒什麼兩樣。
天是灰的。
那片天從來就沒有真正亮過……一層灰濛濛的東西壓在頭頂上,壓了不知道多少年。地上是一片一片望不到邊的荒原,土是黑的,風颳過去的時候帶著一股腥味。
遠處有山。
那些山黑黢黢的,一座連著一座,山根底下是那道十二萬丈的深淵。
林墨站在一片荒原上,抬起頭,看了一眼這片灰濛濛的天。
半年了。
半年前他就是從這地方一頭扎進那道界膜,追著閨女去了天外天。
現在他回來了。
而且他這次回來,是聖痕十二階。
半步聖人。
林墨站在那兒,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了那道十二萬丈的深淵。
想起了絕命神雷一輪一輪劈在他身上的時候,那種從骨頭縫裡往外炸的滋味。
想起了他跟罪刑天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那小子當時被人追得像條狗,渾身是血,躲在一塊石頭後面,抬起頭看他的那個眼神,跟一頭崽子沒什麼兩樣。
後來那小子管他叫陛下。
再後來,兩個人成了兄弟。
半年前他一頭扎進界膜的時候,罪刑天還在這地方。
而現在……
林墨心裡有點說不出來的東西。
不過他沒有多想。
他此刻在做另外一件事。
他閉上眼睛,把神識往這方天地里一沉。
罪仙印。
那玩意兒的主印在罪刑天身上。
而副印……那道副印早就被他煉化了,融進了自己的血脈里。這麼些年下來,那道東西已經跟他的骨血長在了一起。
主印和副印之間,是有牽連的。
只要那小子還活著,只要他還在這方天地里,林墨就能感覺到他在哪個方向。
三息之後,林墨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了腳下。
底下。
不是山里,不是海里,不是哪一座城裡。
是這方天地的最底下。
地底核心。
那地方林墨知道。
罪業神殿。
那是罪家的老巢,是罪仙界這地方最要緊的地方。千年前姜家的人打下來,把那地方翻了個底朝天,罪家從那天起就沒了。
「原來你在這兒。」
林墨低聲說了一句。
他剛要動身……
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猛地抬起了頭。
……
天上裂開了一道口子。
不是雲。
是這片灰濛濛的天穹,從正中央被硬生生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撕開的瞬間,八股漆黑無比的東西從那道口子裡灌了下來。
那八股東西一進入罪仙界,整個天地都變了顏色。
原本灰濛濛的天,在這一刻黑了。
那種黑不是夜的黑。
那是一種把光都吞進去的、粘稠的、帶著一股說不出來的不祥味道的黑。
林墨站在荒原上,渾身的汗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他認得這個味道。
這個味道他聞過。
半天前,在那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里,當他一掌按碎那具魔神之軀最外面那層甲片的時候,湧出來的就是這麼一股東西。
「魔神?」
林墨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止一具。
那八股東西的分量,壓得整個罪仙界的天穹都在往下沉。
而它們沒有停留。
那八股漆黑的洪流灌下來之後,齊刷刷地擰成了一股,一頭扎向了地面。
「轟……!!!」
地面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股漆黑的洪流,順著那道口子,往地底鑽了下去。
而它鑽下去的那個方向……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
跟他要去的那個地方,一模一樣。
「操。」
林墨罵了一聲。
他沒有再耽擱。
整個人騰空而起,隨即一頭扎向了地面。
「轟!!」
地面在他面前直接裂開。
那道玄黑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洪流,筆直地往地底鑽了下去。
……
地底最深處。
罪業神殿。
這地方還是老樣子。
穹頂高得看不見頂,那上頭掛著一層一層的、早就熄了的長明燈。
大殿兩側立著一排一排的石柱,柱身上刻滿了罪家的東西……那些一層一層往下纏的鎖鏈紋路,那些看不出來路的古字,那些刻著歷代罪家人名字的碑。
那些石柱有一半是斷的。
地上到處都是碎石,碎石堆里還壓著一些早就風乾了的東西。
千年了。
千年前,姜家外門一位長老帶著人打到了這地方。
那一仗打了三天。
罪家從立宗到那一天,幾萬年的東西,全都留在了這座大殿裡。
罪家在這罪仙界,曾經是說一不二的。
這地方地方小,靈氣薄,出不了什麼了不得的人物……可在這一畝三分地上,罪家的話就是規矩,罪家的印就是律法。整個罪仙界的人抬起頭看罪家,就跟外門弟子抬起頭看聖痕一樣。
那是他們的天。
可那個天,在天外天面前,什麼都不是。
姜家一位外門長老帶隊下來,三天。
三天就完了。
從那天起,這座大殿就一直空著。
一直空到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