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那一個字落在大殿裡,很輕。
輕得幾乎被頭頂那些早就熄了的長明燈的晃動聲蓋住。
可罪刑天聽見了。
他猛地抬起了頭。
那顆垂了不知道多久的腦袋在這一瞬間抬了起來,那些遮住他大半張臉的長髮往兩邊散開,露出了一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光。
罪刑天這輩子渴望過很多東西。
他渴望過活下去……罪家滅門那天,他被幾個死士推著往外走,那些人一個一個地倒在他身後,最後一個把他塞進一條地縫裡,跟他說,少主,活著。
他渴望過報仇。
他渴望過再看一眼這座大殿。
他渴望過那些一個一個死在他前頭的人能少死幾個。
可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渴望過一件事。
死。
他這輩子最想要的東西,就是眼前這個人點一點頭。
而那個人點頭了。
「謝謝。」
罪刑天的嘴唇動了一下。
那兩個字他說得很輕,可他說得很認真。
他這輩子跟姜家的人說過很多話,罵過,求過,恨過。
這是他第一次道謝。
而在白骨王座上,姜用九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他壓根沒有聽見罪刑天說的這兩個字。
或者說,他聽見了,可那對他而言跟一陣風吹過沒有區別。
他的目光越過這個跪著的人,落在了這座大殿的穹頂上。
那上頭,正在裂開。
……
「轟!!!」
大殿的穹頂從正中央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那道口子撕開的瞬間,一股漆黑的東西灌了下來。
那不是水。
那不是氣。
那是一種粘稠的、沉重的、連光都能吞進去的東西,濃稠得猶如化不開的墨……它一灌進這座大殿,整座罪業神殿在這一刻黑透了。
那些立在兩側的石柱,那些刻在柱身上的鎖鏈紋路,那些地上的碎石和風乾了的東西,全都看不見了。
只剩下黑。
而那股黑往下灌,筆直地灌向了那張白骨王座。
灌向了坐在王座上的那個人。
三息之內,姜用九被淹沒了。
罪刑天跪在下面,仰著頭,什麼都看不見。
他只知道那股東西壓下來的時候,他渾身的骨頭都在響。
那不是壓迫。
那是一種更根本的東西……他跪在這兒,那股東西壓根就沒有沖他來,可它從他頭頂上過去的時候,他體內那些早就被封死的經脈,一寸一寸地裂開了。
他咳出了一口血。
而在那片黑的正中央,有東西在動。
一個旋渦。
那股漆黑的東西不是在往下壓,是在往一個點裡鑽。
它繞著那張白骨王座轉,一圈,一圈,越轉越快。八個仙界的世界之眼衝破萬古的封印、穿過虛空、跨越了整整一個下界才匯到這裡的東西,此刻正一絲不剩地往那個點裡鑽。
鑽了整整一炷香。
那片黑,慢慢地淡了下去。
大殿重新亮了起來。
而在那張白骨王座上……
姜用九還是那個姿勢。
一隻腳踩著椅面,一條腿垂下來,一隻手撐著腦袋,整個人歪歪斜斜地陷在那堆白骨里。
他的衣袍連一道褶皺都沒有。
他的臉上還是那樣……不是冷,冷起碼還是一種表情。
他臉上什麼都沒有。
……
姜用九抬起了另一隻手。
那隻手很隨意地往前一揮。
「嗡。」
這座大殿的半空中,憑空出現了十樣東西。
罪刑天抬起頭。
然後他整個人僵住了。
那是十具軀體。
每一具都高逾百丈。
它們平躺著,在半空中一字排開,從大殿的這一頭排到那一頭。它們的身子上覆著一層一層的甲片,那些甲片的樣子各不相同……有的是鱗,有的是骨,有的看上去像是被人從中間劈開又重新長回來的石頭。
十具。
十個萬古之前跟神明分庭抗禮的東西。
它們就那麼平平地躺在半空中,一動不動,跟十根柱子沒什麼區別。
罪刑天這輩子什麼都沒見過。
他就是罪仙界的少主,是這麼一個連九天十地都排不上號的下等仙界裡最大那一家的兒子。他的天,是這座大殿;他這輩子見過最厲害的人,是當年打上門來的那位姜家外門長老。
而現在,他跪在這兒,看著頭頂上那十具東西。
他連它們是什麼都不知道。
可他渾身的血,在這一刻涼透了。
「十個。」
姜用九輕聲呢喃了一句。
那聲音很淡,像是在數自己柜子里的東西。
「十個。」
他的目光從那十具軀體上一具一具地掃過去,掃得很慢。
掃完之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跪在底下那個人。
「哦。」
他補了一句。
「現在是十一個了。」
罪刑天愣住了。
他一個字都沒聽懂。
他不知道這個人在數什麼。
他更不知道,那個「十一個」里,有一個是他自己。
而姜用九的眉頭,在這一刻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是他今天唯一一次表情的變化。
「還少一個。」
他淡淡地說。
「姜厲海。」
「那個廢物。」
「連這麼點事都辦不好。」
……
罪刑天不知道姜厲海是誰。
他更不知道,就在這一天裡,那個被稱作「姜厲海」的人,在天外天的另一頭做了什麼。
他不知道有一個人在姜家外門的廣場上,一個人扛了七位聖痕十一階,打死了兩個。
他不知道那個人把外門八峰養了萬古的護山神獸親手丟進了熔爐,只為了讓那口鍋燒得更旺一點。
他不知道那個人被人撕掉了兩條胳膊,被捏成了一蓬血霧,直到死的那一刻,兩隻手還結著一個印。
他不知道那個人做這一切,是為了什麼。
而在這裡,在這座地底最深處的大殿裡,那個人一輩子拿命去護的那位領袖……
只給了他四個字。
「那個廢物。」
姜用九說完這句話,就把這件事放下了。
他重新靠回了那堆白骨里,撐著腦袋,看著頭頂上那十具平躺的軀體。
「不過沒關係。」
他說。
那語氣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天經地義、根本不必強調的事。
「歷史的洪流,是不可阻擋的。」
「趨勢一旦形成,所有人都必須跟著它走。」
「擋在前頭的會被碾碎,站在旁邊的會被捲走,躲在後頭的會被落下。」
「誰都跑不掉。」
姜用九頓了頓。
「而我……」
他抬起了一隻手。
「我就是那股潮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