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他打了一個響指。
那一聲響得很輕。
在這麼大的一座殿裡,那一聲幾乎聽不見。
可就在那一聲之後……
「砰!」
半空中最左邊那一具軀體從內部炸開了。
那一炸沒有火,沒有光,沒有聲勢。
那一具高逾百丈的東西,從裡到外,在同一息之間垮了下去……甲片碎成粉,骨頭化成沫,那些堆在它身子裡的、被鎮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東西,一口氣全都涌了出來。
一團漆黑的血霧在半空中炸開。
然後它被吸走了。
那團血霧在半空中懸了不到半息,就被一股無形的東西扯了過去,扯向那張白骨王座,扯進了坐在上頭那個人的身子裡。
「砰!」
第二具。
「砰!」
第三具。
一具接著一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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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萬古之前跟神明分庭抗禮的東西,那些被神明拆成十二份、塞進八個眼裡、用萬古的封印一道一道釘死的東西,此刻在這座地底的大殿裡,一具接著一具地炸開,然後被人吸了進去。
「砰!」
「砰!」
「砰砰砰……」
罪刑天跪在底下,仰著頭。
他的眼睛已經被那些炸開的東西刺得看不清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
他只知道,頭頂上正在發生的事情,大到他這輩子的所有見識加起來都裝不下。
十具。
從第一具到第十具。
前後不到二十息。
而當最後一具炸開、最後一團血霧被吸進那張王座的時候,整座大殿重新安靜了下來。
半空中空空蕩蕩的。
什麼都沒有了。
而罪刑天跪在底下,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個人從頭到尾沒有看過他一眼。
不。
看過一眼。
方才那一眼……那個人低下頭,說了一句「現在是十一個了」。
那一眼裡沒有厭惡,沒有仇恨,沒有殺意,甚至沒有興趣。
罪刑天這半年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姜家為什麼要滅罪家?
罪家在下界待得好好的,從來沒有惹過天外天的人。他們那麼遠,罪家那么小,憑什麼?
他關在黑牢里想了半年,一句都沒能問出口。
而現在他忽然懂了。
這個人壓根就沒有恨過罪家。
甚至壓根就沒有把罪家當成一樣值得去想的東西。
在這個人眼裡,他罪刑天,他爹,他娘,他們罪家幾萬人,這整個罪仙界……
不過是一個數。
一個從十數到十一的數。
罪刑天跪在那兒,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
他這輩子最後一個笑。
……
姜用九坐在那兒,閉著眼睛。
三息之後,他睜開了眼。
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跪在底下那個人。
就一眼。
他什麼都沒有做。
沒有抬手,沒有掐訣,沒有說話。
他就是看了一眼。
罪刑天的眼神,微微地顫了一下。
他忽然覺得很輕。
那種輕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那些捆著他的漆黑鐵索,那些封著他經脈的東西,那些壓了他半年的東西,在這一瞬間全都不見了。
他甚至覺得自己好像能站起來了。
他這輩子最後一個念頭,很短。
……終於。
「砰。」
罪刑天,罪仙界少主,罪家最後一個人。
炸開了。
……
那不是一團血霧。
那是一場雨。
罪刑天的整個人在那一息之間化成了漫天的血……那些血沒有落下來,它們懸在半空中,紅得刺眼,紅得濃稠,紅得像是有什麼活的東西在裡頭。
而那些血動了。
它們沒有朝著白骨王座去。
它們朝著上頭去。
那漫天的血雨從大殿的穹頂那道裂口裡沖了出去,一路往上,衝過地底那不知道多少萬丈的岩層,衝出了地面。
衝上了罪仙界的天。
……
罪仙界的天,從來沒有真正亮過。
一層灰濛濛的東西壓在上頭,壓了不知道多少萬年。
而在這一刻,那片灰濛濛的天在這一刻整個紅透了。
漫天的血雨在這片天底下鋪開來,鋪得望不到邊,然後落了下來。
它們落在了那片一片一片望不到邊的黑色荒原上。
落在了那些黑黢黢的山上。
落在了那道十二萬丈的深淵裡。
落在了這方天地的每一個角落。
罪仙界這地方,從千載歲月前那一仗之後,就沒有活人了。
姜家的人打上門來,三天。
三天之後,這地方就空了。
那些城,那些村,那些人,一個都沒剩下。剩下的這千年裡,這地方就是一片荒原,風颳過去帶著一股腥味,天上永遠是灰的。
它是死的。
而現在,這片死了千年的地方,在下雨。
那雨落下來的時候,整片天地在響。
不是雷。
不是風。
那是一種很低、很悶、從這方天地的最深處傳上來的東西……那聲音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哭。
天地慟哭。
……
而在地底。
林墨正在往下沖。
他化作一道洪流,筆直地往下鑽,鑽過岩層,鑽過地脈,鑽過那些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東西。
他已經能感覺到底下那個地方了。
再有幾息就到。
而就在這個時候……
他的心,猛地一顫。
林墨整個人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
那一下來得毫無徵兆。
他的胸口忽然空了一塊。
不是疼。
疼他熬得住。
那是一種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體會過的感覺……就像他身上原本一直掛著一樣東西,一根一直牽著的線,一件他從來沒有留意過、可它一直都在的東西。
而現在那樣東西沒了。
斷了。
林墨抬起手,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胸口。
罪仙印。
主印和副印之間那道牽連,從他把副印煉化進血脈里的那天起,就一直在。
不管他在哪兒,不管隔著多遠,不管中間隔著幾個界……那根線一直在。
半年前他一頭扎進界膜的時候,那根線在。
他在天外天啃乾糧的時候,那根線在。
他在觀嵐峰頂感應到那小子還活著的時候,那根線在。
而現在這根線斷了。
……
而就在這時,從他身旁……
無數血霧從底下涌了上來。
它們從他身邊掠過去,往上沖,衝出岩層,衝出地面,沖向那片灰濛濛的天。
那些血霧從他身邊過去的時候,林墨伸出了手。
他抓了一把。
什麼都沒抓到。
那些東西從他指縫裡穿了過去。
林墨僵在那兒。
他一動不動地懸在這條被他自己撕開的地縫裡,兩隻手垂在身側。
他看著那些血霧一股一股地往上沖。
看了三息。
然後他明白了。
……
林墨的整個身子,開始抖。
那不是害怕。
那不是傷心。
那是一種從骨頭最深處往外頂的東西,頂得他渾身的血都在往頭上涌,頂得他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那是特麼的……徹骨的痛!
他這輩子什麼都見過。
他在下界的屍山血海里滾了不知道多少年,他見過太多人死在他眼前,他自己也不知道死過多少回。
他早就學會了不去傷感。
因為傷感這個東西在這個世界上是最沒用的。
可這一次不行。
這一次他壓不住。
「姜用九……」
那三個字從他牙縫裡擠出來。
「我艹.你媽!!!」
「啊……!!!!」
那一聲吼在這條黑黢黢的地縫裡炸開。
四壁的岩層在這一聲里成片成片地崩落,往下砸,砸出一片望不到邊的煙塵。
而這一聲,除了他自己,沒有一個人聽見。
底下那座大殿裡,沒有人聽見。
天上那七位剛剛降臨的聖人,沒有人聽見。
整個罪仙界,就他一個人在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