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古之前那一仗，神明把它們拆開、鎮死、封住。可你們想過沒有……被封在眼裡的那十一具，為什麼這麼些年一直老老實實地躺著？」
「因為它們沒有心。」
風豐隆抬起眼。
「身子還在，血還在，凶氣還在。可它們的心早就沒了。」
「沒有心的東西，是不會醒的。」
「它們不是被鎮住的。」
「它們是被掏空的。」
姒文命的呼吸猛地一滯。
「所以這一位……」
「所以這一位也一樣。」
風豐隆說。
「它躺在這兒萬古，也是因為它沒有心。」
「它就是一個空殼子。」
「可是剛才……」
風豐隆抬起頭，望向那片還在往下落血雨的天。
「剛才有人，給它造了一顆。」
地底最深處。
罪業神殿裡。
姜用九坐在那張白骨王座上。
他的面前，懸著一樣東西。
那東西不大，就一顆人心那麼大。
通體是一種極其濃稠的赤紅色，表面上纏著一層一層看不出來路的紋路。
它在跳。
一下。
停很久。
又一下。
而每跳一下，這座大殿就跟著顫一下；這座大殿顫一下，整個罪仙界就跟著顫一下。
那是罪刑天化成的那場血雨里，被姜用九留下來的那一小部分。
姜用九看著那顆心，看了很久。
他想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千載歲月之前。
那時候他還沒有坐上這個位置，他在天外天，在姜家內門最深的那一處，閉著眼睛打坐。
那天他忽然心血來潮。
他睜開眼，隔著無盡的虛空，往下看了一眼。
那一眼落在了下界最底下那一層。
姜家的聖地大軍正在那兒橫掃……那是姜家幾萬年來干慣了的事，下界哪一處冒出了不和諧的聲音，哪一處有機緣、有氣運、有天材地寶，就打下去，掃平，拿走。
那一天他們在掃一個叫罪仙界的地方。
姜用九本來看一眼就要收回目光的。
可他沒有。
因為他看見了一個孩子。
那個孩子被幾個人推著往外跑，那些人一個一個地倒在他身後。最後一個把他塞進了一條地縫裡。
姜用九的目光，在那個孩子身上停住了。
不是因為那個孩子有什麼了不得。
是因為他的心跳。
姜用九隔著無盡的虛空聽著那個孩子的心跳……那個心跳很亂，很急，那是一個人在極度恐懼的時候該有的心跳。
可在那一片亂裡頭，有一樣東西是穩的。
那是一種頻率。
一種極其古怪的、暗合著某種天道律動的頻率。
姜用九聽了整整一炷香。
然後他把目光挪開，落到了那個孩子腳下的土地上。
那一刻，姜用九這輩子第一次，覺得後背有一點涼。
那片土地，在跟著那個孩子的心跳走。
極其微弱。
微弱到幾乎不存在。
可它在跟。
那個孩子的心跳快一分，那片地就跟著緊一分；那個孩子喘一口氣，那片地就跟著松一分。
姜用九在那一刻明白了一件事。
……這不是一個仙界。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的界。天外天八個仙界，下界九天十地，星海里那些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碎片。
那些地方都是死的。
土是土，山是山，水是水。它們不會呼吸，不會跳，不會跟著一個人走。
而這個地方會。
這個地方有一種……活著的感覺。
就好像它不是一個界。
就好像它是一具軀體。
而那個被死士推著往外跑的孩子……
他是那把鑰匙。
……
從那一天起，姜用九就沒有把目光從那個孩子身上挪開過。
千載歲月。
那孩子在下界躲了一千年。他從一個孩子長成了一個人，一路被人追殺，一路換地方，一路活了下來。
姜用九看著他。
看了一千年。
姜用九從來沒有出手。
因為時候沒到。
那孩子身上還缺一樣東西……罪仙印。那玩意兒一直被藏在罪仙界的某一個地方，是罪家最要緊的東西。
姜用九一直在等他自己去把那樣東西取回來。
只有把那樣東西融進血脈里，那孩子才能把這方天地里的那樣東西真正地叫醒。
而半年前……
那孩子回來了。
他帶著罪仙印，回到了罪仙界。
姜用九在天外天睜開眼睛，只說了一句話。
「抓回來。」
半個時辰之後，姜家外門長老薑礪川帶著人下去了。
再半個時辰之後，那孩子被綁著送進了內門的黑牢。
從那天起，姜用九一次都沒有去看過他。
不審。
不問。
不打。
什麼都不做。
因為沒有必要。
他要的從來不是那孩子的嘴，也不是那孩子身上藏著的什麼東西。
他要的是那一顆心。
……
姜用九看著面前那顆緩緩跳動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他這輩子從來不覺得自己欠誰的。
可這一次……
「說起來。」
他淡淡地開了口。
「還得謝你一句。」
「若不是你，這一步走不成。」
「十二位里，最要緊的就是這一位。它太大了，大到沒有人能把它塞進任何一個地方；它也太空了，空到萬古以來沒有一個人看出它是什麼。」
「它沒有心。」
「我造不出來。」
「這天底下沒有人能給一位魔神造一顆心。」
姜用九的目光落在那顆心上。
「可你身上有。」
「你的心跳，是這方天地留下來的那一點餘音。」
「你在，它就還能跳。」
「所以我把你的心，還給了它。」
姜用九頓了頓。
「從某種意義上說，你也算是個天命之人。」
「只不過……」
他抬起了眼。
「你是天生要被誅的那一種。」
大殿裡靜了三息。
「可惜。」
姜用九淡淡地說。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