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閉上了眼睛。
那股從八個世界之眼裡灌下來的東西,那十具魔神之軀里的東西,此刻全都在他的身子裡。
太多了。
多到這具身子已經裝不下了。
姜用九能感覺到……他的經脈在被從里往外撐,撐得每一寸都在往外滲著血;他的氣海在往下沉,沉得像是要把這具身子從中間墜斷;那些東西在他體內互相衝撞、翻湧、撕咬,想要往外掙。
那不是補。
那是一個人把一整座山吞進了肚子裡。
哪怕他是聖人。
哪怕他是這方天地最強的那一位。
「……」
姜用九睜開了眼睛。
他冷哼了一聲。
就這麼一聲。
體內那些翻江倒海的東西,齊刷刷地靜了。
那不是壓制。
那是一種更蠻橫的東西……就像一個人往下摁了摁手,那些東西就老老實實地趴了下去,一動都不敢動。
姜用九慢慢地坐直了身子。
而在他的對面,那顆緩緩跳動的心,跳得越來越快了。
一下。
又一下。
它每跳一下,這方天地的每一寸就跟著抖一下。
而在這方天地的最深處,有一樣東西正在醒過來。
它躺了萬古。
它被人在身上蓋了一層土,長了幾座山,挖了幾條河,讓它看上去像一個界。
它被無數人踩在腳底下,踩了萬古。
而現在,它有了一顆心。
在地面上,那片一片一片望不到邊的黑色荒原,開始往上鼓。
不是地震。
那是這片地在呼吸。
一鼓,一伏。
那些黑黢黢的山跟著一起動,山脊上的碎石成片成片地往下滑;那道十二萬丈的深淵裡傳上來一陣接著一陣的悶響,那聲音順著岩壁一路往上爬,爬到地面上的時候已經聽不出是什麼了。
而那片灰濛濛的天,被這一鼓一伏頂得越來越低。
這方天地正在醒。
它醒得很慢。
它躺了萬古,它得先想起來自己是什麼。
姜用九看著那顆心,慢慢地開了口。
「還不夠。」
……
「姜用九!!!」
七道身影,在同一瞬間穿透了這地底的萬丈岩層,落在了這座大殿裡。
七位聖人。
他們落下來的那一刻,整座罪業神殿的空氣被壓得實實在在。
那些立在兩側的石柱齊齊炸裂了一半。
而當他們看清楚王座上那個人的時候……
七個人的臉色,齊刷刷地變了。
那不是難看。
那是駭然。
姜用九坐在那兒,什麼都沒有做。
他沒有站起來,沒有放出靈壓,沒有掐訣。
可他身上那股東西……
那股東西恐怖無比,壓根就不該是一個人身上該有的。
那是一整座山。
不。
那是十座山。
「十具。」
姒文命的聲音幹得厲害。
「他真的全煉了。」
「十具魔神之軀,加上八個眼裡的東西……」
「他他媽的真的全吞了!」
羋靈均按在劍柄上那隻手,指節已經發白了。
而在這一片駭然里,風豐隆忽然開了口。
「諸位。」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看他的境界。」
七個人齊刷刷地把神識往前一探。
三息之後,他們的臉色,鬆了一分。
聖人。
姜用九還是聖人。
那股底蘊恐怖得離譜,恐怖到他們七個人加起來都不敢說能壓得住……可他的境界,還是聖人。
跟他們一樣。
「好。」
嬴鈞天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還好。」
「他還沒成。」
……
七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說清楚了。
姜用九手裡有的是底蘊,可底蘊不是境界。
十具魔神之軀吞下去了,八個眼裡的東西吞下去了,那些東西在他身子裡堆著……可他消化不了。
那不是一兩具。
那是十具,加上萬古以來八個眼裡攢下的所有東西。
哪怕他是聖人,哪怕他是這方天地最強的那一位,他也沒法把那麼大一堆東西吃乾淨。
除非……
七個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姜用九面前那顆緩緩跳動的東西上。
除非他把最後那一具也吃了。
「不能讓他碰那個。」
嬴鈞天在心裡飛快地算完了這筆帳。
「只要那一具還在,他就還是聖人。」
「只要還是聖人,只要還是同境界……」
「我們七個打他一個,他必輸。」
「不。」
任重黎的聲音很平。
「不必打。」
「他吞了那麼多東西,那些東西現在正在他身子裡翻。」
「只要拖住他,只要不讓他把那一具吃下去。」
任重黎抬起眼。
「他自己就會炸。」
……
「姜用九!」
嬴鈞天往前踏了一步。
「你今天算是把這天外天的老底都掀了。」
「八個世界之眼,你一個人掏乾淨了。」
「十具魔神之軀,你一個人吞了。」
「你把姜家一百二十三個人帶下去,把姜厲海撂在那兒給你擋刀,把姜家外門三十萬人、內門八峰、十位十一階全都填了進去。」
嬴鈞天的聲音陡然拔高。
「姜用九,你他娘的還是不是個人?!」
「姜家上上下下幾十萬人給你陪葬!」
「你連出來看一眼都沒有!」
而在他身旁,姒文命也開口了。
「你要走那條路,我們攔不住你。」
「可你要拿這方天地的十二位陪葬,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今日我們七個都在這兒。」
「你休想再往前走一步。」
羋靈均、媯望舒、任重黎、風豐隆、姚重華,六個人同時上前半步。
七道氣息在同一瞬間拔了起來。
七位聖人,把這座大殿的每一個方向都堵死了。
而他們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掃過那顆還在跳動的心。
他們心裡都清楚。
只要那樣東西還在。
只要姜用九還沒有把最後那一具吞下去。
今天這一局,他們贏定了。
……
而在白骨王座上。
姜用九聽著他們說。
從頭到尾,他一個字都沒有回。
他就那麼歪在那堆白骨里,一隻腳踩著椅面,一隻手撐著腦袋,看著底下這七個人。
他的臉上還是什麼都沒有。
不是不屑。
不是輕蔑。
那是一種更徹底的東西……他看著這七位站在這方天地最頂上的人,就彷佛一個人低頭看著自己鞋底上沾著的一點泥。
那點泥沾在那兒,也不礙事。
彈掉就是了。
嬴鈞天說完了。
姒文命說完了。
七個人的話都說完了。
大殿裡安靜了下來。
姜用九這才慢悠悠地開了口。
他只說了一句。
「少廢話。」
「直接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