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廢話。」
「直接死吧。」
那兩句話落下來的時候,姜用九連身子都沒有坐直。
他還是歪在那堆白骨里,一隻腳踩著椅面,一隻手撐著腦袋。
然後他吐出了四個字。
「干罡道域。」
沒有結印。
沒有掐訣。
沒有蓄勢。
沒有任何一樣修煉者出手之前該有的東西。
那四個字剛一落地……
整座罪業神殿變了。
不是塌,不是碎,不是被什麼東西轟開。
是這座大殿裡的每一寸空氣、每一塊石頭、每一道刻在柱子上的鎖鏈紋路,在同一個剎那,改了姓。
一層青金色的光從穹頂滲下來。
那層光不刺眼,不燙人,平淡無比,甚至連一點聲勢都沒有。
它就是滲下來,一層一層地鋪,鋪滿了這座大殿的每一個角落,鋪到最後,連這地底萬丈之下的岩層里都滲進去了。
而在這層光鋪開的同時,七位聖人的臉色,齊刷刷地變了。
那不是被壓的。
那是一種更難受的東西……他們體內那些流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東西,在這一刻慢了。
不是被人摁住了。
是那些東西自己不認路了。
姒文命的坤土之力剛一提起來,就散了三成。
媯望舒周身那層水汽被這層青金色的光一照,往回縮了一大截。
羋靈均按在劍柄上的手一緊,那柄劍上騰起的火暗了下去。
任重黎赤著腳,往前踏了半步。
他這一步下去,腳底下什麼都沒有。
這位艮仙界的領袖修的是山,是止,是鎮……他這一輩子往哪兒一站,那一片地就是他的。可這一步踏下去,他忽然發現自己踩著的那片東西不認他了。
那片地還在。
只是它不聽他的了。
任重黎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風豐隆的臉色更難看。
風家世代推演,他這一身本事有一多半是在「看」上頭……看一個陣是怎麼搭起來的,看一道法是從哪兒起的,看一個人下一步要往哪兒走。
而他此刻站在這層青金色的光底下,什麼都看不見。
不是被遮住了。
是這一片天地里所有的走向、所有的路數、所有的來龍去脈,全都改了一遍。
他推不動。
「……」
七個人站在原地,誰都沒有動。
干罡道域。
這四個字,他們太熟悉了。
干為天。
罡為至陽。
這是姜家歷代領袖的專屬法門,是只有聖人才施展得出來的領域類絕學。它一旦罩下來,這一片天地就成了施術者的主場……在這裡頭,施術者就是那個「大人」,一切陰的、邪的、詭的、不合天道的東西,全都被壓著走。
這門東西在天外天揚名了不知道多少年。
八家裡頭,誰沒聽過?
姒文命年輕的時候還親眼見過一回……那是上一代姜家領袖坐化之前,在會盟上隨手施展了一次,罩了不到十丈方圓。
那時候他就覺得這門東西厲害。
可他從來沒想過是這樣。
「不對。」
羋靈均的聲音幹得厲害。
「怎麼比我記得的……剛猛這麼多?」
姒文命沒有答。
因為他也在想同一件事。
這已經不是剛猛的問題了。
這是……這層東西壓根就不像是一門神通。
它更像是這片天地本來就該長成這個樣子。
而真正讓這七個人心口發涼的,是另外一件事。
不結印施展神通,對他們這個層次的人來說,壓根就不算什麼。
半天前嬴鈞天在姜家內門山門口團滅那十八個人的時候,那道橫貫幾百里的白色雷柱,他也沒有結印。
那是聖人的基本功。
可那是殺招。
殺招是往外遞的……你把力氣攢好,往一個點上砸出去就完了。
而領域不是。
領域是要把一整片天地重新做一遍的東西。它要罩多大、要壓什麼、要給誰讓路、要讓誰走不動……每一樣都得鋪好。
一個聖人要罩住另外七個聖人,得鋪多久?
一炷香?
半炷香?
哪怕再快,那也得有個過程,得有個從起手到成形的路子。
同為聖人,那個路子是看得見的。
可姜用九沒有。
他坐在那兒,撐著腦袋,嘴裡吐出四個字。
然後它就在了。
沒有起手。
沒有過程。
沒有前因,也沒有後果。
這四個字跟這層罩下來的東西之間,什麼都沒有。
「……」
姚重華的呼吸,重了一下。
這位一貫溫和的聖人,此刻臉上的血色已經褪了一半。
他慢慢地開了口。
那四個字是從他牙縫裡擠出來的。
「言出法隨。」
那四個字砸在這座大殿裡。
其餘六位聖人,齊刷刷地轉過了頭。
「不可能。」
羋靈均下意識地說了三個字。
可他說完自己就閉嘴了。
因為他剛才親眼看見了。
言出法隨。
這四個字在天外天不是一門神通,也不是一個境界。
那是一種傳說。
那是修煉者這條路走到最盡頭之後的樣子……你不需要出手,不需要施法,不需要動用任何一樣東西。
你說什麼,天地就照辦。
那不是「我很強,所以我能做到」。
那是「我說了,所以它就是這樣」。
風豐隆站在那兒,臉白得像一張紙。
「他沒到。」
這位最擅長推演的聖人一字一句地說。
「他還沒到那一步。」
「他若真的到了,我們七個現在已經不在這兒了。」
「他連四個字都不用說。」
風豐隆抬起眼。
「可是……」
「可是他快到了。」
這句話說出來,整座大殿裡死一樣的靜。
七個人都明白他在說什麼。
修煉者這條路,走到聖人就到頂了。
這是任重黎半天前在姜家的廢墟上親口說過的話……聖人就是這個世界的頂,往上沒有路,因為這個世界是殘的,因為有人從這個世界上鑿走了一個「一」。
可那是「這個世界」的頂。
在這個世界殘掉之前,上頭還有一層。
那一層不叫聖人。
那一層的名字,八家的老檔里只留下了兩個字。
恆先。
那是無數個紀元之前的東西。
那時候的修煉者人人如龍,聖人不是頂,聖人之上還有存在。而那些存在,才是真正把萬古之前那一仗打贏的人……是他們把十二位魔神從這方天地里揪出來,拆開,鎮死,塞進八個眼裡。
能殺魔神的東西。
八家的老檔上寫著,那兩個字取的是最古的意思:萬物生出來之前的那個狀態。太極還沒有,天地還沒有,連「有」和「無」這兩個字都還沒有的時候。
那時候只有恆先。
「他若真的踏出去了。」
姒文命的喉嚨動了一下。
「那我們七個人加起來,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他不用打我們。」
「他只要開口。」
大殿裡安靜了三息。
七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什麼都不用說了。
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等他把最後那一具吃乾淨,等他真的踏出那一步……
到那時候,整個天外天,八個仙界,幾十萬萬人。
一句話的事。
「動手。」
嬴鈞天說。
他沒有再廢一句話。
這位震仙界的領袖抬起了雙手。
而在他抬手的那一瞬間,整座罪業神殿的穹頂消失了。
不是被炸開的。
是那上頭壓根就沒有穹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望不到邊的、翻湧著無數雷雲的天。
那些雷雲黑得發紫,一層壓著一層,壓得整座大殿都往下沉。而在那些雷雲的最深處,有東西在動。
不是一道雷。
是無數道。
它們在雲里橫衝直撞,撞得整片雲海都在往外炸著白光。
而在這一片翻江倒海的最中央,站著一個人。
嬴鈞天負著手,仰著頭。
他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我嬴家立宗以來。」
他緩緩開口。
「這一手,我這輩子用過三次。」
「第一次是我坐上這個位置那一年。」
「第二次是三千年前,星海里出了一樣不該出的東西。」
「第三次……」
他垂下眼。
「是今天。」
而在他身後,那六位聖人的目光同時落在了他身上。
他們都知道那三次是什麼。
第一次,嬴鈞天用這一手把上一代震仙界內門那些不服他的人,一次性抹平了。從那天起,震仙界再沒有第二個聲音。
第二次是三千年前。那件事八家的老檔上都記著,可誰都沒有寫清楚那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只寫了嬴鈞天在星海里站了三天三夜,回來的時候整個人瘦了一圈,從此再沒有人提過那件事。
而第三次,就是現在。
「不喪匕鬯。」
那四個字落下的瞬間,天整個塌了下來。
那片翻湧了半天的雷雲,在同一息之間全都落了下來。
那不是雷。
雷是一道一道的。
而這個是一整片……那一整片黑得發紫的雲連著裡頭無數道亂竄的東西,被人一巴掌從天上按了下來,筆直地壓向那張白骨王座。
它壓下來的時候,沒有響聲。
因為聲音跟不上它。
而在這一片壓下來的東西正中央,有一個人影。
那道人影負著手,站得筆直,一動不動……雷從他身邊過,從他頭頂上過,從他腳底下過,他連衣角都沒有動一下。
天崩地裂。
而我手裡的酒,一滴不灑。
這就是嬴家的那一手。
而在嬴鈞天出手的同一瞬間,另外六位聖人也動了。
「括囊。」
姒文命雙手往中間一合。
整片天地在這一刻被扎住了……不是籠罩,是收口。就彷佛有人拿一個口袋把這一片全都裝了進去,然後把袋口一收,紮緊。
「洊至。」
媯望舒周身的水汽轟然炸開。
一道又一道的水牆從四面八方涌過來,一道壓著一道,一道疊著一道。水洊至,習坎。那不是一波,那是沒有盡頭的一波接著一波。
「日昃。」
羋靈均拔劍了。
那柄劍一出鞘,整座大殿的光都被抽乾了。日落時分的那一線殘照,落在劍鋒上……那是最後一點光,也是最烈的一點光。
「申命。」
風豐隆抬手一指。
風起了。
那風裡帶著令……申命行事,君子以之。那不是刮過去的風,那是一道傳下去的命令,它鑽進這片天地的每一道縫裡,告訴每一樣東西該往哪兒走。
「不出其位。」
任重黎赤著腳往前踏了一步。
整片天地被釘住了。
不是壓住,是釘住……一切東西都被摁在了它本該在的位置上,動不了,挪不開,一寸都不許出去。
「孚兌。」
姚重華最後開口。
他手裡那枝草藥早就沒了。
那一下什麼動靜都沒有,可這片天地里所有的東西,在這一刻齊齊晃了一下。
七位聖人。
七道絕命神通。
七大聖地幾萬年攢下來的最頂上那一層東西……
在同一個剎那,壓向了那張白骨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