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七個聖痕。
那也不是七個准聖。
那是七位聖人。
八個仙界,幾十萬萬人,加起來只有八位。這七個人里隨便拎出來一個,都是一句話就能讓一個仙界抖三抖的存在;隨便拎出來一個,都能把一群聖痕十二階隨手轟殺。
而現在他們七個一起出手。
這七道東西壓下來的時候,罪仙界的地底萬丈岩層,從上到下裂開了七道筆直的縫。
那七道縫一路往上,一路裂到了地面。
地面上,那片正在一鼓一伏的黑色荒原,被這七道東西從底下頂出了七道深不見底的溝。
而在這一切的正中央……
姜用九動了。
他終於把手從腦袋底下拿開了。
那位一直歪在白骨堆里的人,一隻手在椅面上重重一按,整個人拔身而起。
他沒有退。
他迎著那七道東西沖了上去。
單手結印。
「垂象。」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瞬間,天上落下了一隻手。
那隻手大得看不見邊。
它不是青金色的,也不是別的什麼顏色……它就是天。
那是這片天穹本身垂下來的一隻手,掌紋是星辰的紋路,指節是雲海的走向。它從上頭壓下來的時候,整片天地跟著它一起往下沉。
《繫辭》里那句話是這麼說的:天垂象,見吉凶。
飛龍在天,本身就是一種天象。
而現在,這個天象降下來了。
那隻手一把抓向了那七道壓過來的東西。
「轟……!!!!!」
僵持了三息。
三息之內,整個罪仙界的地底世界都在響。
那些立了萬古的石柱成片成片地炸開;那些刻在柱子上的、罪家幾萬年的東西,化成粉;這座大殿的地面從中間裂開一道百丈寬的口子,往下一直裂到了看不見底的地方。
而在這一片轟鳴里,七位聖人的表情,一個一個地變了。
頂不住。
他們七個人的東西加在一起,在這隻手底下,往回退。
一寸。
三寸。
一尺。
「不可能……」
羋靈均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轟!!!」
第四息。
那隻手收攏了。
七道足以把這方天地打穿的東西,被那隻手一把攥住,往下一按。
七位聖人被那股反震硬生生地掀了出去。
嬴鈞天在半空中翻了一圈,落地時在那片碎石上滾了兩下,隨即一撐地站了起來。
姒文命撞在一根斷柱上,那根柱子當場化成了粉,他從粉里走出來,抹了一把臉。
其餘五個人也一樣。
倒是沒有一個人狼狽到什麼地步……他們是聖人,這點東西還傷不了他們的根本。
可他們站起來之後,誰都沒有說話。
七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只有一樣東西。
駭然。
方才那一擊,是七位聖人的聯手絕殺。
那一下打出去,別說這個罪仙界,就是天外天八個仙界,也能給它捅出一個對穿的窟窿來。
而姜用九……
他一個人,硬碰硬。
他碰碎了。
「這還怎麼打?」
媯望舒的聲音很輕。
輕得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出了口。
而更要命的事情,還在後頭。
方才那一擊撞出來的東西,並沒有散。
七位聖人的絕命神通,加上姜用九那一記垂象……八股東西撞在一起之後,那些沒能宣洩出去的力量還堆在這座大殿的正中央,翻湧著,膨脹著,隨時都要炸開。
姜用九落回地面。
他抬起了右手。
食指與中指並成一指。
朝天,輕輕一點。
「轟……!!!!!!!」
那團東西衝上去了。
它從這座大殿的正中央拔地而起,筆直地往上沖,衝過地底那不知道多少萬丈的岩層,衝出地面,衝上了那片灰濛濛的天。
整個罪仙界,被這一下貫穿了。
從最底下到最上頭,中間捅出了一個筆直的、深不見底的窟窿。
那片正在一鼓一伏的黑色荒原被這一下掀翻了小半;那些黑黢黢的山成片成片地垮下去;那道十二萬丈的深淵被這股東西灌了進去,灌得整條深淵都在往外噴東西。
而在那道筆直的窟窿邊上……
有一個人。
林墨正在往下沖。
他已經能看見底下那座大殿的輪廓了。
他這一路上什麼都沒想。
他把那些東西全都摁住了,摁得死死的,只留下一件事……
往下,衝到底,看一眼那個人。
而就在他離那座大殿還有不到千丈的時候。
底下炸了。
那股東西衝上來的時候,林墨甚至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那不是他能擋的。
那是七位聖人的絕命神通加上姜用九那一掌,八樣東西撞在一起之後剩下的余勁。
它是余勁。
可它就這麼一撞……
「噗。」
林墨整個人被掀了出去。
他被那股東西正面撞上,撞得五臟六腑齊齊移位,一口血直衝喉頭。他這一身聖痕十二階的東西在體內亂成了一鍋粥,太極圖差點被撞得散了架。
而他人已經飛出去了。
不是幾百丈。
不是幾千丈。
他被那股東西沿著那道筆直的窟窿一路往上撞,撞過岩層,撞出地面,撞上天,撞出了罪仙界的界膜……
一直撞到了罪仙界邊上的那片星域裡。
林墨在虛空里翻滾了不知道多久,才勉強穩住身形。
他吐出一口血。
那口血在虛空里散成了細細的一片。
他抬起頭,回過身,望向那顆正在往外噴著東西的星球。
罪仙界。
他剛才就在裡頭。
而現在他被人從地底最深處,一路撞到了這地方。
林墨的心臟,跳得像擂鼓。
那不是被撞的。
那是駭的。
他方才在天外天見過什麼?
他見過姜厲海一根手指頭抹掉三十多位聖痕、八百多號大羅准聖。他見過嬴鈞天在姜家內門山門口一道白光橫貫幾百里,把十八個人一息之間抹乾淨。
他那時候覺得,那已經是這方天地的頂了。
而現在他知道了。
那不是。
那些還是能看見的東西。
而底下這一場……
他連邊都沒沾上。
他只是碰到了那一場裡濺出來的一點渣子。
就這一點渣子,把他這個聖痕十二階、半步聖人,從地心一路撞到了星海里。
「……」
林墨懸在虛空中,一動不動。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
那是一種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他這一路從下界爬上來,一層一層地往上走,每走一層他就以為自己看見了天。
到今天他才知道,天上頭還有天。
而他兄弟就死在那底下。
死在那些人腳底下。
死得連一句話都沒能留下。
林墨慢慢地把牙關咬緊了。
他沒有立刻往回沖。
不是他不想。
是他剛才那一下已經把帳算明白了。
他現在這具身子,是聖痕十二階,是半步聖人。擱在天外天,除了那八位領袖,他誰都不怕……姜厲海他能打,嬴無咎那種八階九階他一個能打三個。
可底下那一場,跟他壓根就不是一回事。
那是七位聖人圍著一個人打。
而那七個人加起來,被人一隻手攥碎了。
他這時候沖回去,是什麼?
是那股余勁掃過來的時候,連一息都撐不住的東西。
他連給誰擋一下都做不到。
「……」
林墨懸在這片死寂的星域裡,胸口一起一伏。
那種憋屈他這輩子沒受過。
他這一路從下界爬上來,從來沒有過打不了的架。打不過就跑,跑完了回去再練,練完了回來接著打……這就是他這些年的活法。
可這一回不一樣。
他兄弟死在下頭。
死在那些人腳底下。
而他連過去看一眼都做不到。
「姜用九。」
林墨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過了一遍。
「你等著。」
「今天這筆帳我記下了。」
「我現在打不過你。」
「那我就往上走。」
他慢慢地把那口氣咽了下去。
然後他轉過身,往那片星域的更深處退了退,把自己的氣息一層一層地收乾淨。
他要看。
他要把底下這一場,從頭到尾看完。
而在底下。
七位聖人的臉色齊刷刷地變了。
那一指衝上去之後,他們幾乎是同時反應過來的。
「不好……」
姒文命失聲道。
而姜用九站在那片廢墟里,抬起頭,看著那道被自己捅穿的窟窿。
他的臉上依舊什麼都沒有。
「多謝。」
他淡淡地開了口。
七位聖人齊刷刷地轉過頭。
「你說什麼?」
「我說,多謝諸位。」
姜用九收回目光。
「我本來還得費些工夫。」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十具魔神之軀,加上八個眼裡那些東西。」
「我吞下去了,可我還沒消化。」
「那些東西現在還在我身子裡翻,翻得厲害。我要把它們變成我自己的,得分神去壓,得有工夫,得慢慢來。」
姜用九頓了頓。
「本來我打算先把那些壓順了,再來動最後這一具。」
「那樣穩當。」
「可諸位方才那一下……」
他抬起眼。
「七位聖人的絕命神通,加上我這一記垂象,加上這一片干罡道域。」
「八樣東西撞在一處。」
「那股勁兒,我一個人攢,得攢多久?」
姜用九淡淡地說。
「諸位替我攢好了。」
「還是一起攢的。」
「所以我說,多謝。」
七位聖人站在那兒,臉色一片鐵青。
他們懂了。
那股被姜用九一指送上天的東西,壓根就不是被扔掉的。
它是被送去用的。
送到了那片正在甦醒的軀殼上頭。
而就在這個時候,姜用九動了。
他的身影從這片廢墟里消失了。
下一息,他出現在了罪仙界的天上。
再下一息,他衝出了這方天地的界膜,懸在了外頭那片星域裡。
他懸在那兒,低下頭,看著底下那顆正在一鼓一伏的星球。
然後他抬起了雙手。
「開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