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煉了……!!」
姚重華一聲厲喝。
七道身影從地底同時沖了出來,衝出地面,衝出界膜,追到了外頭那片星域裡。
而他們衝出來的時候,誰都沒有立刻出手。
因為他們不敢。
那底下正在被煉化的,是一具魔神之軀。
而且是十二位里最大、最完整、最不講道理的那一具……它躺了萬古,它大到沒有人能把它塞進任何一個地方,它大到萬古以來所有人都以為它是一個界。
姜用九站在那兒,雙手一壓。
而那顆星球開始往下塌。
不是碎。
是從最外面那一層開始,一寸一寸地被剝下來,被磨開,被吸走。
那些黑色的荒原。
那些黑黢黢的山。
那道十二萬丈的深淵。
那些埋了萬古的地脈。
一層一層地往上飄,飄到半空中就化成了漆黑的霧,然後被那個人吸進了身子裡。
七位聖人懸在虛空中,眼睜睜地看著。
而在更遠的那片星域裡,林墨也在看。
他看著那顆星球一層一層地往下掉。
他去過那地方。
那道十二萬丈的深淵他跳過;那片黑色的荒原他走過不知道多少回;那些黑黢黢的山裡頭有他躲過的洞,有他埋過的東西,有他跟人拼過命的地方。
他是從那兒爬出來的。
而現在,那地方正在一層一層地被人剝下來,剝成漆黑的霧,吸進一個人的身子裡。
林墨的手,在袖子裡慢慢地攥緊了。
「還打不打?」
姒文命的聲音幹得厲害。
他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自己都有點發虛。
沒有人立刻回答他。
七個人的目光死死地釘在姜用九身上,誰都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
是剛才那一下的滋味,還在骨頭裡。
七位聖人的聯手絕殺,被人一隻手攥碎了。
再來一次呢?
再來一次會怎麼樣?
「打。」
嬴鈞天咬著牙吐出了一個字。
「當然要打。」
「可不是現在。」
他一根手指頭指著底下那顆正在被剝的星球。
「諸位好好看著。」
「他吞了十二具。」
「十二具啊!」
嬴鈞天的聲音里透出了一股說不出來的東西。
「他手裡那十具,加上姜厲海從水月洞天給他弄回來的魁,加上底下這一具……」
「十二位遠古魔神。」
「一個不落。」
「他一個人,全都吞了下去。」
「貪心不足蛇吞象。」
姚重華眯起了眼睛。
這位一貫溫和的聖人,此刻語氣里的東西已經變了……那裡頭有忌憚,有恨,還有一樣他自己都未必肯承認的東西。
嫉妒。
「諸位想過沒有。」
他緩緩開口。
「萬古之前那一仗,是誰打贏的?」
「是恆先。」
「那些能殺魔神的存在。」
「那時候他們把十二位揪出來了,拆開了,鎮死了,一個不落。」
姚重華抬起眼。
「可他們為什麼只是封印?」
「為什麼不乾脆煉了?」
「那可是十二位魔神啊……那麼大一堆東西,隨便哪一具落到誰手裡,都是天大的機緣。」
「那些恆先要是能煉,他們會不煉?」
七位聖人沉默了。
「他們不是不想。」
姚重華一字一句地說。
「他們是煉不了。」
「那玩意兒吃不下。」
「那時候的魔神之軀,比現在還要凶得多……現在這十二具,是被歲月磨了萬古之後剩下的殼子。就算這樣,隨便哪一具的勁力也夠得上半步聖人,而它們的肉身……」
姚重華頓了頓。
「它們的肉身,是能跟恆先硬碰硬的東西。」
「十二具。」
「他一個聖人。」
姚重華冷笑了一聲。
「他現在看著是撐住了。可他撐得住第一口,撐得住第十口,他撐得住第十二口嗎?」
「底下這一具是最大的那一具。」
「這是最後一根稻草。」
「諸位,我們不必急著上去送死。」
姚重華的聲音沉了下去。
「等著看就是了。」
「他會自己炸。」
七位聖人齊刷刷地看向底下。
那顆星球正在飛快地變小。
從一顆星球,到半顆。
到只剩下一層殼。
到最後,什麼都沒有了。
罪仙界。
九天十地最底下那一層,那個連排都排不上號的下等仙界,那個被無數人踩了萬古的地方。
在這一刻,從這方天地里徹底沒了。
七位聖人懸在虛空中。
他們腳底下,什麼都沒有了。
而在他們對面,姜用九緩緩地放下了雙手。
七個人死死地盯著他。
他們在等。
等那股撐不住的東西從他身上炸開來。
等他那具身子從里往外裂開。
等那十二具魔神之軀把這個人活活撐死。
一息。
三息。
十息。
而姜用九,打了一個飽嗝。
……
那一聲很輕。
在這片死寂的星域裡,那一聲輕得幾乎不存在。
可七位聖人聽見了。
姜用九舒舒服服地眯起了眼睛。
他的臉上依舊什麼都沒有,可他整個人的姿態鬆了下來……那是一個人吃飽了飯之後往椅子上一靠的姿態。
他身上一點要炸的樣子都沒有。
那些方才還在他身子裡翻江倒海的東西,此刻安安靜靜地趴著。
七位聖人的心,在這一刻齊齊往下沉。
「……」
姚重華的嘴唇動了一下。
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而姜用九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越過了另外六個人,落在了嬴鈞天的臉上。
嬴鈞天的瞳孔猛地一縮。
「天憲。」
那兩個字落下來的時候,什麼都沒有發生。
沒有光。
沒有聲音。
沒有威壓。
沒有任何一樣能被看見的東西。
七位聖人齊齊一愣。
古語說,口含天憲。
天憲是什麼?
那是天道的根本法則。
「利見大人」這四個字的骨頭在哪兒?在「大人」這兩個字上……大人者,是有資格立規矩的那個人。
天地的規矩本來是天定的。
而現在,有人開口了。
嬴鈞天站在那兒,渾身的汗毛齊刷刷地豎了起來。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
那不是被人鎖定的感覺。
那是一種更荒唐的東西……就猶如有人在一本從來沒有人見過的冊子上,寫下了一行關於他的字。
而那一行字一旦寫下去,就是真的。
「你……」
嬴鈞天張開嘴。
而在他對面。
姜用九淡淡地吐出了一個字。
「死。」
「砰。」
嬴鈞天炸開了。
那不是被打爆的。
沒有人碰他。
沒有一道力量落在他身上,沒有一絲氣機往他那邊去過。
他就是……死了。
就像一個人寫下了「他死了」這三個字,然後這件事就成了真的。
那具站在虛空里的身軀從裡到外炸成了漫天的血霧,那些血霧在這片沒有風的星域裡緩緩散開,散得那麼安靜,那麼理所當然。
震仙界,嬴家聖地,領袖。
嬴鈞天。
那個半天前一步踏出去就讓姜厲海的膝蓋彎了一寸的人。
那個在姜家內門山門口一道白光橫貫幾百里、把十八個人一息之間抹乾淨的人。
那個整個天外天公認的、僅次於姜用九的第二人。
死了。
整片星域,鴉雀無聲。
那六位聖人懸在虛空里,一個個僵在原地。
沒有一個人動。
沒有一個人說話。
甚至沒有一個人喘氣。
他們的目光,死死地釘在那片正在散開的血霧上。
他們這輩子什麼沒見過。
他們殺過人,也被人殺過;他們見過山崩,見過海裂,見過一個仙界從這方天地里被抹掉。
可他們從來沒有見過這個。
沒有出手。
沒有招式。
沒有過程。
那個人說了一個字。
然後一位聖人就死了。
那不是打死的。
那是……讓他死,他就得死。
哪怕他是聖人。
而在更遠的那片星域裡,林墨懸在虛空中,一動不動。
他剛才把氣息收得乾乾淨淨,退到了目力所及的最邊上,只想把這一場從頭看到尾。
他看見了。
他看見那個穿著沉黑長袍的人站在那兒,說了兩個字,又說了一個字。
然後那個人就炸了。
林墨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認得那個人。
半天前在姜家內門的山門口,那個人負手站在半空中,往前踏了一步……就一步,沒有掐訣,沒有放靈壓,姜家那位聖痕十二階的太上長老膝蓋就彎了一寸,頭就低了下去。
那時候林墨蹲在虛空里,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摸不到那一層。
而現在那個人死了。
一個字。
林墨的手,在袖子裡抖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那個籠在薄霧裡的身影。
聖人,並不是極限。
那時候他聽著這句話,只覺得熱血往上涌。
現在他忽然懂了另外一層意思。
聖人不是極限。
這句話對他是這樣。
對底下那個人,也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