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就在這個時候,姜用九做了一件事。
一件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事。
他往前走了一步。
然後他張開了嘴。
那是一聲很輕的、吞咽的聲音。
姜天河那具剛剛成道的聖人軀體,從頭到腳,被吞了進去。
前後不到半息。
他連一聲都沒能發出來。
他甚至沒能明白髮生了什麼……他那雙眼睛在被吞進去之前,還是茫然的,還帶著那種剛剛請完安、正準備說下一句好聽話的神色。
整片星域,鴉雀無聲。
六位聖人,僵在原地。
任重黎的手,抬了起來。
他一根手指頭指著姜用九,那根手指頭在抖。
「你……」
他張了張嘴。
「你你你你你……」
這位赤足踏空、面容古拙、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的聖人,此刻連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出來了。
「你把你們姜家的聖人,給給給給……」
「給吃了?!」
任重黎的聲音都劈了。
「那是你姜家的人!」
「那是剛成道的聖人!」
「而且此子身上那股仙靈不一般……那是強運加身,那是這個時代的天命之人!」
「天命之人啊!」
任重黎瞪著眼睛。
「你怎麼可能把天命之人給吃了?!」
「他是這個時代氣運最盛的那一個!」
「天命人怎麼可能被吃?!」
姜用九沒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眯起了眼睛,臉上帶著一種很難形容的神色。
那是一個人在回味什麼東西的神色。
三息之後,他睜開了眼睛。
然後他笑了。
那是這一天裡,他第二次笑。
而這一次的笑,跟方才那一次不一樣。
那笑很輕,很淡,可它落在那張臉上的時候……
六位聖人齊齊愣住了。
好看。
那笑容太好看了。
這天外天從來沒有人見過姜用九笑。八家會盟上,他坐在那兒,一坐就是幾天幾夜,那張臉永遠是那副樣子……不是冷,冷起碼還是一種表情,他臉上什麼都沒有。
而現在他笑了。
那笑容明媚得不像話。
明媚得讓人一瞬間恍惚,甚至忘了這個人方才剛剛一口吞掉了一位聖人。
姜用九微微頷首。
「正因為他是天命之人。」
他淡淡地開口。
「吃了才有價值。」
「諸位方才猜的那些,其實都沒錯。」
姜用九慢悠悠地說。
「強行煉化最偉大的那一位……孽。」
「我確實有點受不住。」
「畢竟我還只是聖人。」
六位聖人的呼吸,齊齊一滯。
「方才我殺嬴鈞天那一下,是強來的。」
姜用九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殺完他之後,我誰也殺不死了。」
「我只要再動一次手,我這具身子就得炸。」
「所以我站在這兒聽你們罵了半天。」
「我不是不想殺你們。」
「我是不能。」
六位聖人齊刷刷地僵住了。
姒文命的手,猛地攥緊了。
那是機會。
那是他們唯一的機會。
而那個機會,就在方才那半炷香里……他們六個人站在那兒,把這輩子最難聽的話全都倒了出來,罵得酣暢淋漓。
他們罵的那半炷香,就是對面那個人最虛的時候。
姒文命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他想起來了。
方才他們六個罵完之後,媯望舒壓低了聲音問過一句……他為什麼不動手?他剛才一個字就殺了鈞天,他要是想殺我們,我們六個現在早就不在這兒了。
那時候他們只覺得後背發毛。
他們以為那個人是在等什麼。
原來他是在拖。
他站在那兒由著他們罵了半天,一個字都不回,一根手指頭都不動……那不是不屑,不是從容,不是什麼高高在上的姿態。
那是他動不了。
那半炷香,是六位聖人這輩子最接近贏的一次。
他們把它用來罵人了。
羋靈均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手還按在劍柄上。
那隻手,在抖。
「可是現在不同了。」
姜用九淡淡地說。
「這小子代表的是這個時代最強的氣運。」
「不管遇上什麼事,他都能化解……他被七位聖人的絕命神通加上一記天極印正面轟上,非但沒死,反而把傳承砸開了,一步登了聖人。」
「這就是氣運。」
姜用九抬起眼。
「而我把他吃了。」
「他那身氣運,現在是我的。」
「所以我體內那些東西……魔神之軀、不祥之氣、魔神的氣血、我自己的修為……」
「它們正在自洽。」
姜用九頓了頓。
「以一種連我自己都看不懂的方式,自己順過去了。」
「再也沒有爆體的可能。」
六位聖人站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姜用九接著說了下去。
「還有一件事,你們大概不知道。」
他很隨意地說。
「我並沒有煉化十二具。」
那句話砸下來,六位聖人齊齊一愣。
「什麼?」
「魁。」
姜用九淡淡地說。
「水月洞天那一具。」
「姜厲海那個廢物,在他自己的眼皮底下讓人給盜走了。」
「他到死都不知道是誰幹的。」
整片星域,死一樣的靜。
姒文命的瞳孔猛地一縮。
「十一具?」
他失聲道。
「你只有十一具?!」
「對。」
那六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的東西很複雜……有恍然,有懊悔,還有一樣他們自己都不敢往下想的東西。
十一具。
他們從頭到尾都以為是十二具。
他們方才所有的判斷、所有的算計、所有的「他一定會爆體」,都是建立在十二具上頭的。
「不過沒關係。」
姜用九抬起頭。
「我跟你們說過一句話。」
「我就是歷史的潮流。」
「潮流滔滔向前的時候,誰都擋不住。」
「一切對我有利的東西,都會朝我這邊來。」
「它們遲早會來。」
「不用我去找。」
……
六位聖人沉默了。
他們本來想笑。
他們本來想說這是瘋話,是狂話,是一個人被十一具魔神之軀撐昏了頭之後說的胡話。
可他們說不出口。
因為這一天裡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在證明這句話。
七家八界打上門去,替他清空了姜家上上下下幾十萬人……那些人本來是要看著他的。
七位聖人的聯手絕殺,被他一指送上天,替他把最後那一具煉化了。
那個被他們自己一擊轟穿的天命之人,跑到這兒來給他送了一口最要緊的補藥。
從頭到尾,他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這個人往前推。
「……」
任重黎的嘴唇動了一下。
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諸位方才問我。」
姜用九的眼瞼微微垂了下去。
「天命之人,為什麼還能被我吃掉。」
「這個問題問得好。」
「按理說是不能的。」
「天命之人身上那股氣運,是這個時代自己挑出來的。你要殺他,你會自己撞上刀;你要害他,你腳底下的地會塌。」
「萬古以來,還沒有人能把一個天命之人怎麼樣。」
姜用九抬起了眼。
「可我不一樣。」
「因為我比天命之人,更往上一層。」
他沒有立刻說下去。
他抬起頭,望向這片沒有邊際的星域,望了很久。
然後他緩緩地開了口。
「我是這個紀元的素王。」
那三個字落下來的時候,六位聖人齊齊一怔。
「素王?」
風豐隆皺起了眉。
這位最擅長推演的聖人,腦子裡飛快地翻過了八家老檔里所有能對上的東西。
素王。
那兩個字他見過。
古書上說,玄聖素王之道也。
素,是沒有雕過的那個本來的樣子,是萬物最底下那一層的東西。
王,是主宰。
「你們不必去想那些舊書上的解釋。」
姜用九淡淡地說。
「我告訴你們它是什麼。」
「天命之人靠的是氣運。」
「氣運是什麼?氣運是這個時代替他做的安排……他往東走,東邊就有東西等著他;他要死,就有人替他去死。」
「那是天道給的名分。」
姜用九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而素王不靠這個。」
「素王掌的是萬物執行的規矩本身。」
「五行怎麼生,怎麼克;什麼東西該重,什麼東西該輕;一樣東西為什麼會燒起來,為什麼會塌下去,為什麼會死。」
「那些東西比氣運更底下。」
「氣運是寫在紙上的字。」
「而我掌的是那張紙。」
姜用九的目光落回了那六個人身上。
「所以他碰不了我。」
「他那一身氣運在我面前,什麼都不是。」
「素王沒有名分。」
「天道不認我,這個時代也不認我,八家的老檔上也不會寫我。」
「可這方天地怎麼走,我說了算。」
「所以。」
姜用九頓了頓。
「我說過了。」
「一切對我有利的東西,都會朝我這邊來。」
「我不需要去找。」
「我只要站在這兒。」
他說完這句話,忽然轉過了頭。
那個方向是這片星域的另外一邊。
那兒什麼都沒有。
那兒只有一片空蕩蕩的虛空……虛空里連一顆星辰都沒有,連一絲氣息都沒有,安靜得像是從來沒有過任何東西。
姜用九看著那個方向。
他的嘴角,慢慢地翹了起來。
「魁。」
他說。
「這不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