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魁。」
「這不就來了？」
那兩句話飄過來的時候，林墨的整個人，從頭涼到了腳。
他躲在這片虛空的最邊上，氣息收得乾乾淨淨……他剛才是怎麼收的，他自己心裡最清楚。那是一文字真經的路子，是他這一路走過來越來越順手的東西。
他站在哪兒，哪兒就該有一個人。
別人的神識掃過來，掃到的是虛空，是浮塵，是什麼都沒有。
姜厲海一個聖痕十二階，把整座劍墓從上到下過了一遍，沒看見他。
七位聖人在姜家的廢墟上把整個天外天翻了個底朝天，沒看見他。
而現在……
那個人隔著大半片星域，隨隨便便地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看得清清楚楚。
林墨的心跳，在那一瞬間快得像擂鼓。
一個念頭從他心底最深處炸開……
他真的踏出去了？
那位任家的聖人半天前才說過，聖人就是這個世界的頂，往上沒有路。
可眼前這個人看見他了。
林墨沒有再想。
他這輩子最會做的一件事，就是在這種時候不去想。
跑。
那道玄黑色的身影從虛空的褶皺里沖了出來。
而在衝出來的同一瞬間，林墨做了一件他從來沒有做過的事。
他把身後那張太極圖往回收了。
那張圖已經快要凝成實體了……它一直懸在他身後，轉一圈這方天地就震一下。
而在這一刻，它整個塌了下去，往裡縮，縮排了他的身子裡。
和丹田裡那一張，撞在了一起。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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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里一外，一小一大，一個順著轉，一個逆著轉。
兩張圖撞在一處的那一剎那，林墨渾身的骨頭一起炸響。
那不是合併。
那是兩股東西咬進了一起，咬得死死的，轉起來的時候比方才快了不知道多少倍。
林墨的整個人，往前拔了出去。
他一把撕開面前的虛空。
那道口子撕開得又急又狠，他連裡頭是什麼都沒看，一頭就鑽了進去。
星域裡。
姜用九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那道消失的裂縫，看了三息。
然後他轉過頭，掃了一眼那六個還懸在虛空里的人。
半天前他們還是這方天地最頂上的那一層，是八個仙界幾十萬萬人抬起頭都看不到頂的存在。
而現在，他們六個懸在這片空蕩蕩的星域裡，一動不動。
不是他們不想動。
是他們動不了。
「姜用九……！！」
姒文命嘶吼了一聲。
「你他娘的給個痛快！」
「殺了我們！」
「你不是要立規矩嗎？你不是要讓八個仙界姓姜嗎？」
「殺啊！」
姜用九看著他們，臉上一點變化都沒有。
「殺你們做什麼。」
他淡淡地說。
「死了就沒意思了。」
他隨手往前一划。
面前的虛空裂開了一道口子。
「聖人。」
姜用九走進那道口子之前，回過頭，留下了一句話。
「讓聖人當看門狗。」
「這才有趣。」
那道口子合上了。
……
星域裡，只剩下六個人。
死一樣的靜。
姚重華閉上了眼睛。
羋靈均按在劍柄上的那隻手，指節已經發白了。
而風豐隆，此刻正在想另外一件事。
「諸位。」
他忽然開口。
「方才那個人。」
「什麼人？」
「方才跑掉的那個。」
風豐隆抬起眼。
「你們誰看見他了？」
那句話砸出來，其餘五個人齊齊一愣。
然後他們的臉色，一個一個地變了。
沒有。
一個都沒有。
他們六個人在這片星域裡站了這麼久，從姜用九煉化孽開始，到嬴鈞天被一個字說死，到姜天河被拽出來吞掉……
他們六位聖人的神識，把這片星域來來回回過了不知道多少遍。
而那個人一直在。
他就藏在那片虛空的褶皺里，離他們不到多少里。
他們一個都沒有察覺。
「那是什麼東西？」
媯望舒的聲音幹得厲害。
「姜用九說他是魁。」
任重黎緩緩地開了口。
「不。」
「姜用九說的是……魁來了。」
「意思是那具魔神之軀在他身上。」
「是他從姜厲海眼皮底下把魁盜走的。」
六個人對視了一眼。
「可他是什麼修為？」
姒文命喃喃道。
「方才那一下我看清了。」
「聖痕十二階。」
「半步聖人。」
「一個半步聖人，能從姜厲海手裡把東西偷走？」
「更要命的是……」
姒文命抬起頭。
「姜用九招招手就把姜天河拽過來了。」
「那可是一位剛成道的聖人。」
「他為什麼不招招手把那小子也拽過來？」
沒有人回答他。
因為答案只有一個。
拽不動。
……
而在無數個時空之外。
林墨已經不知道自己撕開了多少道口子了。
第一道，把他扔進了一片翻湧著雷雲的地方。
第二道，是一片望不到邊的沙海。
第三道是一座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城，城裡到處都是斷柱和風乾了的東西。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他每落地一次，連喘一口氣的工夫都沒有，立刻就撕開下一道。
他這輩子從來沒有跑得這麼狼狽過。
而每一次他剛落地……
身後那道口子就會跟著開。
姜用九從那道口子裡走出來。
不快。
不急。
他連袍角都沒有亂一下。
他就那麼揹著手，慢悠悠地走出來，猶如一個人在自家的後花園裡溜達，走到哪兒看到哪兒。
到第七次的時候，林墨明白了。
他跑不掉。
不是他跑得不夠快。
是那個人壓根就沒打算追。
他只是跟著。
林墨在心裡罵了一句。
貓捉老鼠。
那個人在玩。
「餵。」
身後傳來了聲音。
那聲音不高，可它清清楚楚地落在林墨耳朵里，彷佛就貼在他後頸上說的。
「你叫什麼名字？」
林墨沒有回頭。
他一邊撕開下一道口子，一邊扯著嗓子吼了一句。
「我是你爹！」
那道口子在他身後合上了。
而三息之後，姜用九從新的一道口子裡走了出來。
他的臉上，居然帶著一點很淡的東西。
那是……
想笑。
姜用九站在那兒，很認真地把方才那三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
不知道多少個歲月了。
八家會盟的正席上，那些人見了他，隔著老遠就要拱手；姜家上上下下幾十萬人，見了他連大氣都不敢喘；方才那六位領袖罵了他半炷香，罵得最難聽的一句也不過是「老天爺瞎了眼」。
而這個人。
一邊跑，一邊回頭罵他爹。
「有意思。」
姜用九喃喃道。
他揹著手，繼續跟了上去。
「那再問你一件事。」
他的聲音又追了上來。
「你師承何人？」
林墨沒答。
「你身上有姜家的氣息。」
姜用九很隨意地說。
「那不是外門的路子，那是內門八峰那一層才有的東西。你在姜家待過？」
「還有……」
他頓了頓。
「你多大？」
「你這個年紀，聖痕十二階。」
「這不合規矩。」
「你是不是天命之人？不對，天命之人只能有一個，那小子剛被我吃了。」
姜用九認真地想了想。
「難道這一代出了兩個？」
林墨一邊撕空間一邊聽著這些話，只覺得肺都要氣炸了。
他這輩子什麼陣仗沒見過。
可他從來沒見過這種。
一個剛剛一口吞了聖人、說一個字就能把另一個聖人說死的怪物，此刻正跟在他屁股後頭，一本正經地問他多大了、跟誰學的、是不是天命人二號。
那語氣里沒有半點嘲弄。
他是真的在問。
他是真的好奇。
「你他娘的問題真多！」
林墨吼了回去。
「你個SB！」
「你要真想知道，你先自廢武功，老子就告訴你！」
而在他身後，姜用九的腳步，停了一下。
「嗯？」
那兩個字里透著一股很實在的困惑。
「SB？」
林墨一愣。
「那是什麼意思？」
姜用九認真地問。
「那個讀音我沒聽過。」
「不是當世的文字，也不是我見過的任何一種上古文字。」
「你是從哪兒學來的？」
林墨在半空中差點一個趔趄。
他扭過頭，隔著那道正在合攏的空間裂縫，看了那個人一眼。
那張臉上沒有一絲作偽。
那個人是真的不懂。
他不是穿越者。
他這輩子從來沒聽過這兩個字母。
林墨的腦子裡「嗡」的一聲，隨即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他忽然笑了。
「哦，那個啊。」
他一邊跑，一邊扯著嗓子解釋。
「那是我們老家的話。」
「我們那兒誇人的時候就這麼說。」
「SB，那是好人的意思，是頂頂好的好人。」
「你聽懂了嗎？你是大好人。」
「所以你是大SB。」
姜用九在後頭，認真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
他說。
「多謝。」
林墨憋著一口氣，正準備接著罵。
而姜用九的聲音又追了上來。
「那你也是SB。」
林墨一口氣差點沒上來。
「你把魁給我送過來了。」
姜用九很平靜地說。
「雖然你把它煉了。」
「不過沒關係。」
「我把你吃了，我就有了魁。」
「所以你也是好人。」
「你也是大SB。」
「……」
林墨在半空中臉都綠了。
他一邊撕開下一道口子，一邊在心裡把這個人的祖宗十八代問候了一遍。
他這輩子沒這麼憋屈過。
而更憋屈的是……他已經穿過了不知道多少個時空了，那個人還是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頭，氣機死死地鎖著他，就是不動手。
那種感覺，比直接打過來還難受。
那是一隻貓在等老鼠跑累。
而就在這個時候，林墨的腦子裡，忽然亮了一下。
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事。
那片望不到邊的灰白色。
那地方不是他撕開虛空鑽進去的哪個仙界。
那地方是他隨身帶著的。
一個念頭進，一個念頭出，誰也看不見，誰也摸不著……他在劍墓里試過，在觀嵐峰底下試過，在星海里試過。
而那地方還有一樣東西。
排他。
他在裡頭調不出仙靈，別人的也調不進去。
林墨的心跳猛地快了起來。
如果他鑽進那地方呢？
那個人跟得再緊，他也是在這方天地里跟。
而那片灰白色，壓根就不在這方天地里。
想到這兒，林墨心裡那口氣終於順了一點。
他撕開了下一道口子。
這一次落地的地方是一片草地。
天是藍的，風是軟的，遠處有山，山腳下隱隱約約有幾處炊煙……這是個不知道名字的小仙界，安安靜靜的，像是從來沒有出過什麼事。
林墨落在草地上，一秒都沒有耽擱。
他心念一動。